上回书说到滕、叶老实实束手被剁,诸君尽多解人,谅不致替古人担忧。怎么说呢?若滕、叶就此交代,不但作者以前种种布局,白出几身大汗,并且此后许多奇事,怎的发生?作者虽笨,笨不至此,此等平常筋节,原可不叙自明,然而作书老例子,却免不得,也只好细细叙明了。闲话少说,且说石纥纥举杖一挥,将行凶健苗拨倒一对儿,舞棒大笑道:“慢着!人项一断,不可复续。你准知怎样处置,便这般冒失?”
这当儿两来苗已惊得额汗如雨,急说道:“寨主便命将他两人暂拘置于浴日楼中,就命石纥纥在此看守,不得有误。”说罢,递过一枝木楔似的物儿,上面刻画着一行符记,这便是苗军中所用之令,如内地里契箭一般。纥纥信手接来,颠倒舞弄,然后传呼整队,转奔歧径。两来苗脚不沾尘,也便转回来路。
这里滕、叶摸头不着,又不知浴日楼是何所在,只怔怔地由人撮弄去。但见这一转路,越发峻险。须臾忽闻沉雷似的涛声刷耳,极目望去,却见林影深沉中,一条条银光乱炫,又如一面玉屏,被树木亏蔽,不多时峰回路转,长林尽处,陡现一面峭壁,石气铁青,高可数百丈,便有一道瀑布,匹练似从壁顶飞舞而下,中经两折,蓄势甚劲。只觉水气濛潆,霏烟散雾,一直的泻落巨涧。那涧水被激,如万鼓骇震,急流箭驶,好不可怖。
这当儿纥纥背影,早转入一团云气中,愈趋愈高,所经道路,仅堪容足。舁藤座的苗人,真有足二分逡巡垂在外之势,但是他神闲气定,腾踔若飞。滕芳不由暗念道:“苗人奔走山路,真是长技,将来平地之战,我军固操胜算,只是这入山捣穴,恐怕要费手脚哩。”正在沉吟,忽闻一阵铜鼓声,从空飘落,急忙一望,便见前面最高岭上,现出一座关隘,正当径口,两旁都是峻岩峭壁,车不得方轨,马不得并辔,纡余线路,直上青冥。早有虫儿似一队戍苗,蟠蠕然摆列关前,这便是三保所置守苗特来迎候。
滕、叶正在纵望,便闻后队内相语道:“到小天门咧,今天到浴日潭,不过日平西时哩。”逡巡之间,一行人已迤逦而过。滕芳此时,处处留意,暗想这所在,非有剑术家没法夺隘,纵有千军万马,也只好徒唤奈何了。左右一望,却见关前许多黄茅房儿,便是守苗的宿舍。这当儿,戍苗头目早雄赳赳迎上来,验过木楔,即便放行。一行人曲折穿过,却循涧岸渐次而下。滕、叶纵目四望,又觉眼界一变。只见山田高下,弥望青葱,原来地势渐平,一般的也有山苗住户,往来耕作,于是大家气体稍舒。
纥纥拄杖道:“左右没甚紧要事,赶獐似的怎的,且就此稍息何如?”众苗正跑得喘汗相属,巴不得这一声,于是一声号齐齐止步。就中抬藤座的健苗,早先将滕、叶放落平地,大家便攒三聚五,任意歇卧。苗子们天生粗野,又搭着仅围腰布,不穿裤的,这当儿横七竖八,任意偃仰,未免便有掀臀露阴的,甚不雅相。倩霞落落大方,倒没理会,纥纥却喝道:“滚开这里,当着人家妇女们,什么样子!”于是众苗各远远坐地。
这里纥纥却笑问滕、叶道:“你们走得厌烦么?俺倒有一简便走法,只用俺一人,便服侍你们到浴日楼。他们这群摆设儿,直堪就此挥退。却有一样,你们小人儿们,却不许欺负我老头子,方才成功哩。”滕芳一听,方在诧异,倩霞眼珠一转,暗咬牙儿,忙应道:“如此甚好。”纥纥道:“好好,可知好哩,我老人家老胳膊老腿,却禁不起你一脚。我看你小小人儿,后发儿漂亮得很,少歹毒点罢。”
倩霞听了,不由猛惊得一哆嗦,暗道:“好奇怪,怎的俺方想待众苗退后,一脚踢煞这老物儿,如何他便得知?”如此一想,觉纥纥这人十分古怪,不由水灵灵两眼,凝住不语。纥纥笑道:“俺老人家岂与你一般见识,你们如不信,咱且玩一下子。”说罢用藤杖就地纵横一画,口中喃喃数语,便招众苗说明自己押送滕、叶之意,因道:“你等如不信俺走法捷疾,但看现在之处是那里?”说罢就巽地上,掬土一扬,众苗和滕、叶眼光一眩当儿,众苗惊叫道:“好奇怪!这不是前途八步险的地面么?”
滕、叶急忙一望,果然境界顿异,惊顾之间,众苗越发失惊道怪。纥纥大笑道:“只管人走路,难道不许路走人么?脚底板舒齐舒齐,岂不甚妙?”于是众皆乱噪道:“你老人家连如此本领都有,料不致押送有失。既命俺转去,这差事干系,便都在你老人家咧。”纥纥道:“那是自然,你等回到鹿芝坪,见了头目,就照俺话交代便了。”众人一声喏,便要回步,纥纥指滕、叶坐具道:“这劳什子,如今用不着,也便将去。”于是舁座之苗,扶下滕、叶,和了大家便寻归路,顷刻间足音不闻。
这里纥纥笑顾滕、叶道:“如今清爽咧,咱们自在走罢。”不想滕芳早打定主意,冷不妨向倩霞一使眼色,两个开腿便跑,一路飞行,转向岔道,顷刻间奔出十来里,方才驻足。滕芳道:“如今且喜逃掉,只两臂不得自由,且慢慢理会。”于是两人纵目四望,但见崖壑杂沓,歧路纵横,不由复相顾踌躇道:“今虽跑掉,却向那里去呢?”一言未尽,只听身旁有人笑道:“歧路之中,复多歧焉。你等因好胜一念,已入歧途,又要抛掉我歧向那里去?我早在此等得不耐烦哩。”滕、叶惊望去,正是纥纥,手拄藤棒,笑容可掬。
两人见此光景,情知此老有些道理,不由悚然心折,便陪笑道:“如今悉听您指挥如何?“纥纥大笑道:“事事由东,为客的原该如此。事不宜迟,咱们便去罢。”说罢卓然立定,担起藤棒,命滕、叶前后站稳,各手攀杖端,嘱咐道:“谨闭两目,切不可偷视,此缩地大法,非同小可。”膝、叶听了,见他神情端肃,便也不敢轻视,只得一一如命。那知刚一合眼,便听得飕飑飕风声振耳,斯须间云催雾趱,觉此身飘飘,俨如蹑虚,又闻得波声春撞,起于足下。于是滕、叶大骇,手握杖端,不敢稍懈。
少时觉波声转静,却微闻鸟语关关,并花香馥馥,一派草木微馨,参于鼻观。正这当儿,忽觉脚踏实地,纥纥将藤棒担得颤巍巍,却笑道:“好一双远客,却被俺一棒担将来,如今可以张目了。”滕、叶恍惚中睁眸一望,不由大惊。只见静悄悄一片石矶,树石森罗,花草纷披,四面水气涵空,渟泓无波,中一有楼,高耸精美,粗望去可十来层,楼之左右,有精室数楹,沙径绿莎,净无纤尘,便如内地里名园别墅一般。楼额篆书“浴日”两字,下款隐隐还有前任总督的大名,这便是因三保跋扈,原非一日,从前强吏,但以羁縻为能,凡有事儿,往往假以颜色,所题楼额,也是俯徇其请的一端,由某土司给与三保的哩。
当时滕、叶怔望良久,相顾称奇。那纥纥却如没事人一般,便引滕、叶先就矶面循览一周。只见矶四面都是青石砌成,小堤一般,十分坚固。四外潭水沉沉,深碧可怖,不消说深不可测。滕、叶当此,如临异境,再看纥纥,白须飘飒,颇觉道气盎然,不由心头猛一清凉,觉争功好胜之念,顿然减却。滕芳慨然道:“此等所在倒很可习静学道,俺们便终老是乡,倒可省许多烦恼。”
纥纥大笑道:“你等那里有此福分,且享几日清闲之福,也就罢了。”说着一望滕、叶交臂光景,便笑道:“索性俺作个人情,叫你等舒齐舒齐。”于是藤棒略摆,滕、叶两膊上顿时如释重缚。倩霞先乐得抡拳踢脚,盘旋一回。纥纥道:“不要儿戏,且随我登楼,看看你们住室。”滕、叶一听,只当是拘锢起来,不由相顾一怔。纥纥笑道:“既到此地,由你们性儿游散,我老人家,谁耐烦管得许多。”方要拔步,只听潭岸上,鸽铃清越,直上半天,纥纥道:“送膳的来咧。”滕、叶一望,果遥见一群苗人,各携膳笼,其中两苗,似乎善泅,方共负布桥,牛腰似一大卷儿,意思要浮水过来,安设布桥,好渡余众。方要雀跃入水,纥纥连忙举棒止住,接着抛棒入水,一跃而登。
倩霞失声道:“啊唷!”一声未尽,只见纥纥水嬉人儿似地直漂过去,便听得群苗乱笑道:“您老这把戏,多些时没施展咧,真好玩得紧。此后传餐,倒省俺们许多手脚。”于是七手八脚,将所携膳笼交与纥纥,一哄而去。这里纥纥飘然渡转,滕、叶两人望得目定口呆,早将欺侮人家一片心老实实收拾起来。于是大家相与登楼,纵目一望,但见群峰浮翠,潭水澄空。若非楚囚恼人,倒很是无边风景。当晚滕、叶便食宿在楼,纥纥自在楼旁精室中趺坐安歇。从此滕、叶两人,神不知,鬼不觉,被困浴日楼中,这且慢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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