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闲谈,不多时踅出深沟,陡的眼界一阔。只见林木蔽天,雨后清光如沐。转折之间,溪声刷耳,竟忽的横在前面,水势宽浩,竟如河汊一般。邱乙笑指道:“您看这溪,就是垞那面小溪,回环至此,便这样宽广了。若入了大沙溪,更有趣咧。”滕芳一望,且喜有独木小桥,于是四人次第踅过。望望日色,渐渐西矬,邱乙笑道:“咱们这一路跑得不善,距那垞已有八九十里咧。今晚到俺表弟家,恐怕还赶上他晚饭哩。”滕芳听了,觉他这一带还有亲故,定是庄农土著无疑,不由越发坦然。于是一行人循溪右疾步趱行,不多时,邱乙笑指道:“好了好了,这里已望见鸬鹚嘴的高树咧,俺那表弟便居那里。”滕芳随口道:“你表弟姓什么呀?作何生业呢?”
邱乙还未应声,方氏却唾道:“他姓安,小名溜子,撑船过日,三十多咧,也没人给个媳妇。只有他那老不死的娘,还活得怪有趣的,便是俺缺德行的姨妈哩。俺表弟也是个半吊子脾气,略识几字,又会两手三脚毛拳棒,便时常价英雄豪杰的念诵。挣了钱,不说是积留着娶房家小,却掉着样儿供奉他娘。再不就是交朋结友,看人窘困,他就受不得,往往成串价钱叫人拎去。自己没钱用,便念诵什么君子固穷,俺也不知是什么痒痒咒?想是念诵了肚皮就不饿的。不该我说,那种人定规没成头,都是俺姨妈德行大修的。”说着一膘光脚板,突自恨恨。倩霞笑道:“呵唷,大嫂儿这当儿,怎还不忘情足下么?”大家听了,不由都笑。又走了里把地,忽闻一片棹歌出于前溪,歌杂土音,十分激壮,便觉水风激**,两岸蒲芦猎猎作响。邱乙方一拍手,方氏却大笑道:“巧咧,真是说着曹操,曹操便到。俺一百年也识得溜子的口声,却是这会子那里撞尸去?”滕芳忙望,果见从上流蒲丛深处,一声“欸乃”,撑出一只小船儿,须臾至近。
船头一个汉子,生得疏耸身材,重眉毛,削骨脸,两只鲜眼睛甚是精神。赤膊跣足,只穿条裤衩儿,头挽椎髻。乍望去竟如苗人模样。手持青竹篙,船上面置有笸箩。一手翳影,顺流容与而来,一见四人,似乎一怔。这时邱乙业已嬉开口举手乱招,那汉子忙停船笑道:“俺远望便疑是表兄两口儿,你早有信,说是远出生活,不想今日才到。却是这两位是何人?想是结伴同行的?”邱乙慌忙中不暇细叙,但有唯唯。那汉子也不甚理会滕、叶。方氏却乱噪道:“来罢,好极咧,俺正走得脚痛,快将嫂嫂撑一下子罢。”说着就要向船跳。
安溜道:“别忙,左右你脚是跑大咧,索性再饶两步,也不打紧。俺正去籴米哩,少时咱家中见是正经。”说罢竹篙一点,悠然而去。方氏骂道:“小猴儿,总是大巴子元帅似的!俺们罢了,怎的连客也不知款洽。走走,咱们偏搅他个马仰人翻。”滕芳随口道:“这便是你表弟安某人么?”邱乙道:“正是。爷台莫怪,俺们山野人,大半都木八棍子似的,就是心眼诚实些儿。”
于是四人迤逦前进,不多时已到鸬鹅嘴,却是一片荒港,疏落落几户人家,都是渔人船户。安溜子数间草室,便在港头,据岸临水,好不僻静。原来这里便是入大沙溪的要路。再看那水势便猛得紧咧,其中大石林立,略如险滩,一片奔腾砰啪之声,远闻里余。这时溜子门前,正有一老妈妈倚门闲望,生得笨笨实实,气貌华腴,不像贫家老妇。方氏望见,便如飞先跑过去,不及寒暄,先低低数语,然后拉了老妈妈,高声说笑。
老妈妈一面笑颔,那副贼灼灼眼光,早向滕、叶打了一转,忽大笑道:“原来有贵客到咧,又是俺甥夫妇的恩人,真难得!怎的溜子呢,难道他籴米去,没相遇么?”一路胡噪,邱乙等已都踅到。于是大家厮见,相让而入。院内前后室,尽也宽敞,邱乙这时便作了半个主人,便将滕,叶让入前室,自和方氏随老妈妈踅进后。膝、叶两人一面缓衣歇坐,便听得方氏叽叽弧呱,乱述途中一切情形。
老妈妈也絮絮两家许多琐事,真如至亲乍见光景。惟有倩霞,只觉这老妈妈鬼头鬼脑,便向滕芳悄语道:“您看这老妈妈子,倒生得两只贼眼。”滕芳笑道:“村庄人看人直勾勾的就是了,你看那方大嫂,还不像母夜叉么?”两人一笑之间,恰好邱乙踅入,拍手道:“巧得紧,俺表弟也正要赴山中,寻觅土苗,同捕蚺蛇,恰好结伴哩。”滕芳喜道:“如此更好,他于山中道路,想越发熟悉了?”邱乙慨然道:“他往年入山,几乎丢掉性命,才搏得熟悉道路。至今提起石三保来,他恨不得生嚼了他哩。”
滕芳欣然道:“却是为如呢?”邱乙道:“便是石三保那厮,贪货无餍。因俺表弟曾得一绝大蚺蛇,他劲说捕蛇有禁,夺下蛇还不算数,定要捉杀俺表弟。幸得有人先透消息,方保无恙。如今好多年,事儿冷咧,所以俺表弟又想去干旧营生。”正说之间,安溜子一脚踹入,大叫道:“好狗娘养的石三保,表兄你提此话来,俺今晚须气得少吃两碗饭!那当儿俺虽跑掉,却累俺两个好友都死在他手,俺那一刻忘掉他呀!不过孤掌难鸣,又没机会。如今只好盼望经略兵到,杀掉他咧。”说罢一握拳十分恨恨,便略询膝、叶行踪,拉邱乙道:“表兄你别装客,快助我收拾晚饭去。”一路嬉笑,两人踅出。
这里倩霞便向滕芳悄悄计议一番,滕芳沉吟道:“且稍仔细,左右今晚宿在他家,俟探确此人再露底里不迟。像邱乙夫妇,本是咱无心相遇,又一路上那种质朴光景,是不会有差的。”倩霞笑道:“正是哩,俺只看那方大嫂儿,便放一百个心。再者咱们来意,鬼神不觉,难道石三保有什么耳报神,便遗人赚致咱们?依我看,竟不必踌躇咧。”
滕芳听了,却一抬头,恰好方氏在院内吵道:“表弟呀,明天俺们到石门谷便由早路咧。你这船定要赶撑回来的,石门谷米贱些,你何不籴些来呢?”溜子道:“这那里定得,巧咧,俺还寻人捕蛇去哩。”一言未尽,只听老妈妈喝道:“你这逆子,胡说的是什么?还不去伺应客人。”溜子听了,顿时悚然,滕芳不由暗暗点头。果然不多时掌上灯烛,邱、安二人,穿梭价端上饭来,溜子致辞道:“家母老迈,不能奉陪,野人粗粝之供,便请胡乱用些罢。”
滕、叶谢一声,大家落座,一面吃一面谈话,那溜子词气爽朗,提到大姚山道路,熟悉非常。膝芳有意看他意思,便将所闻捕蛇一节又一提。溜子听了,果然慷慨激烈,拍案道:“俺只恨自己本领太弱,不然早去结果了石三保咧,还容他今日如此披猖!”膝芳听了,不由称赞几句。须臾饭罢,大家坐谈一霎,邱乙道:“明天还须趱路,早些安置罢。”于是和溜子踅出。这里滕芳目视倩霞道:“你看怎样呢?”倩霞道:“没岔呀,咱早吐底里,大家计议起来,岂不早安心些。”滕芳点首道:“俺自有道理,且歇卧一霎再讲。”
于是两人对榻歪倒,倩霞颇觉困乏,不由睡去。及至一觉醒来,忽见滕芳笑吟吟推门而入,向倩霞悄语道:“这事儿没岔咧。”因如此如此一说。原来滕芳三不知去踅向后室窗外觇听,恰值老妈妈数落溜子道:“你明天早早回船是正经,既险遭过石三保的毒手,又去涉险捕蛇作甚?捕蛇还不可,你时常念诵报仇,只好俟我死后,由你性闹去,这当儿快收此念是正经。”溜子听了,只有唯唯,却不由慨然长叹。不想都被滕芳觇听来。当时倩霞大悦,跃然坐起,方要细商行止,只听后室内一阵大哄,两人大惊。
正是:机心角逐无休歇,恶计安排特密详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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