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、冷看毕,没作理会处。杨芳却惊道:“怎的倩霞,忽尔无踪,难道他还不忘和相么?”遇春踌躇道:“恐未必然,但倩霞性颇好胜,或因我去书中,带叙他盗珠失险之事,遭其父训责,负气远遁么?若果因此,倒是俺疏忽之过了。”鸣凤听了,冒失失吐舌道:“这位姑娘,真也是岔儿哩。”大家揣测良久,只得抛开。鸣凤跳起道:“那会子俺和冷兄方循途回寓,恰巧逢着杨芳兄,直喜得重转来。如今心头安稳稳,却该去咧。”说罢拖了田禄,拔脚便走,于是杨芳也便踅出。
这里遇春,因倩霞无踪,颇为闷闷。便复作一书,略述自己已承经略拔置魔下,并大军出都在即、进行方向,嘱滕荟病愈,探赴军前。另作一柬,致叶一清,请其乘时建功,并探询倩霞情形。封好书,命人仍送交滕家商号。摒挡毕,时已入夜。一宿晚景,匆匆已过。次日田禄果然移来。遇春因明日便当出都,要向额府探探情形,并趁势走别马宽。田禄道:“俺闲着没干,且寻武兄去。”于是两人意出,各自分头。
遇春方踅至中途,只见杨芳飞马跑来,一见遇春大呼道:“时斋兄,来得正好,经略正传见你哩。”于是匆匆下马,附耳数语。遇春大惊之间,杨芳已下马回辔,“刷拉拉”连加几鞭,却跑向长龄府里去咧。原来他也拨在长龄部下,当时遇春一路怙惙,直趋额府。暗想道;“如何竟有这等事?此人胆气本领,也就非同小可,莫非又是奸民吴半生所遣,如王树风等辈么?却如何柬词上又十分离奇,匕首插案,又似有矜吓之意?”逡巡之间,已到额府。
只见府中人一个个面带惊惶,交头接耳,一见遇春,蜂也似拥上来,虽不敢高声,却只管乱嘈嘈嘁喳低语。遇春摇手道:“不须慌乱,俺已闻杨芳见告,且进见经略,再作区处。”于是略一定神,随当值仆人,匆匆入见。偏巧这仆人,是个七十多岁老头儿,当年额爷微困时,他挑水打柴,很尽些牛马之力。其人忠耿可嘉,却胆小不过。当时蹀躞前引,一面战抖抖回顾遇春道:“俺的杨爷,可了不得咧!高兴兴统兵平苗,横不榔子,却闹这岔子。你看这兵,还出得成么?依我看将经略大印,交还皇上是正经,没出京门脸,深深府内,业已刀儿斧儿的闹起来,以后事,还干得下去么?杨爷,你没见那匕首哩,别提多亮咧,榻头上铁梨小几,竟插进二寸深。咳,险哪!离咱们经略的脑壳儿,只好一丝儿哩,这不是野岔儿么。”一路胡噪,遇春只有唯唯。
须臾望见一精雅院门,老仆方默然无声,领遇春徐步而进。便见额爷便衣缓带,仍秃了头儿,在一座敞轩中,从容阅书。轩外两童,正在端正茗器。遇春一眼望去,便见案上一柄青荧荧的锋快匕首,压在一张字柬上,经略却没事人一般,一翻书页,口中微微吟哦,料是什么诗集之类。遇春阶下驻步之间,老仆已躬身上禀,经略微一颔首,遇春便徐趋而进。经略置书笑道:“咱们明日出都咧,你的行装,都停当么?南方瘴气重,你如会吸旱烟,再好没有。”说罢;合着眼向椅背一靠,使有小童,捧上烟筒。
经略一面吸得烟气腾腾,一面笑道:“我也是新学这营生,吸多便不清爽。”因又笑道;“这些日事忙心闷,所以抽暇看看诗,这是本《熙朝雅颂集》;都是俺旗籍老先生所作,还委实不坏哩。”遇听了,不敢搀言。少时经略又笑道:“昨天检阅的那武鸣凤、冷田禄两人,技艺委实可观,你们乡人,真也多才。”遇春惶谢道:“这总是经略栽培厚意。”经略大笑道:“不然不然,但是我看冷田禄,却欠厚重,就是捷劲可取。”说罢一张目,放下烟筒,意思又要取书。
这时遇春,不由禀道:“方才遇春正来进谒,却恰蒙经略传见。”经略道:“哦,我只顾看诗,还忘掉这事咧。”说着拈弄那匕首道:“此物和字束,便是今早得于榻几上,此等儿戏事,不算什么,特是柬词儿颇颇离奇,你且看来,大家揣拟。”于是遇春恭身取起字柬,只见数行端楷,甚是秀润,上面写道:侧闻经略大纛南征,敌王之忾,士之效命行间者,固巳足干城爪牙之用。然铅刀思效一割,昔人所贵,敬援斯义,阴为经略前驱,倘侥天之幸,苗渠授首,则天戈一到,不难摧枯。不然,则无名之人,马革裹尸,犹嫌多事矣。留刀示信,无任惶恐。无名氏上言
遇春反覆看毕,好生委决不下。经略道:“此事不必深求,只处以镇定就是。此大概是奸人示吓之意,如一涉张皇,转使其有以窥我。”遇春道:“经略明见极是,但前者奸民王树风,竟能以邪法脱逃,此等鬼蜮之技,行军时亦当仔细哩。遇春稍谙布垒结营之法,并阴阳生克、孤虚向背之用,当加意卫护,以防意外。”经略大喜道:“妙妙!我常恨此道难索解人,原来时斋你竟省得。”说着十分高兴,便命小童捧过一杯茶,赐给遇春。遇春谢饮罢,经略便一叩他所能大概,遇春简明略答,已为经略所未闻,只觉奇奥纷会,玄妙不过。你想遇春所言,都由于玄女秘籍,自然比经略所能,高出一筹了。这一阵谈论,竟将无名氏一段事,抛在脑后。
府中人见遇春良久不出,越发纷纷猜疑,正这当儿,只见遇春含笑踅出,大家拥上乱问。遇春摇首道:“不须张望,经略自有道理。”大家一听,不由暗笑道:“好!这可成了潘老公问迎儿的话咧,不问你,我还明白,一问你,我倒糊涂咧。”抢攘之间,遇春拔步出府,到得马宽那里。恰好马宽正作书札,一见遇春,掷笔笑道:“你来得恰好,不须俺受罪咧。”说着摘下大花镜,叹道:“人老了!真没出息。俺因闻一事,想写字儿知会你,不想戳戳点点,再也写不成个儿。如今想起俺二十余年前,在你家避雨时,一般也是个漂亮脚色哩。”说罢笑吟吟哈腰让坐。
遇春以为他所闻的事,定是无名氏刀柬一事,便笑道:“无名氏之事,俺已知得咧。”马宽大笑道:“那还算回事么?依我看,不知谁和经略开玩笑哩。”说着低语道:“你想这次巴结军功的人,少的了么?经略那里能都用,开罪于人,自不消说。又搭着经略待左右,太也坦易,安知非左右受人赌嘱,弄这出把戏哩?北京大爷们,专有这种脾胃,惯三不知给你个痒痒挠不的,他背地里看哈哈笑,你若一着忙,他算是得了意咧。那一年俺福公府里,今日也得揭帖,明日也得匿名书,不是血淋淋的斫头,便是说火杂杂的放火,归根儿也没事。后来还是一个挑煤役夫,因他事犯罪,带供出揭帖等事,是他受人赌所为。”
遇春听了,付之一笑。便一问他所闻何事?马宽道:“你拨在经略魔下,不用提咧,俺还闻经略有意用你去剿办大姚山。”遇春沉吟道:“不确罢,此定是德将军楞太的职任。或命遇春随其魔下,也未可知?”马宽道:“俺也是如此想,但既有所闻,不妨先知会你。”于是两人又畅谈一回,遇春起辞,马宽大笑道:“时斋此去,鹏程万里,俺那金错刀,给你取兆不错罢。”说罢携手送出府,驻望良久,方才回步。
这里遇春,一路沉思踅转。不多时,武、冷两人联臂踅来,听得无名氏一段事,各各惊异。鸣凤叫道:“这无名氏口气好大!照他说法,我们只好闲着弄鸟了。”正说之间,只听院后青骡儿一阵长嘶,十分高朗。遇春倾听,颇为欣然,方要说马宽所示之意,只见鸣凤跳起道:“了不得咧!”田禄等不由一怔。
正是:名骑嘶风思破敌,壮夫临阵且磨枪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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