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遇春躬身禀道:“遇春闻武备之道,不仅在勇,以力而论,现已有武鸣凤、冷田禄等。遇春不材,昨已有平苗刍议上献经略,今缮得副本,便希将军赐鉴。至于试力举墩,拟求免试。”说罢,从怀内取出副本,双手高呈。便有当值军吏,接过来转呈上去。将军喜道:“杨遇春果然文武兼资,但试力本是检阅一端,岂容独免,便去试来,静候经略甄拔。”这一言不打紧,遇春倒觉后悔不迭。原来他献策请免试力,原欲借此退藏,以显武、冷。不想将军如此吩咐,倒像自己特炫长处一般。
偏这当儿,冷田禄望武鸣凤微微一笑,遇春越发不得劲儿。却是此时也没奈何,只得趋就石墩,叉步哈身,从容容两手一端。你想遇春自食肉芝后,那副神力,岂同等闲?饶是通不着力,只见那墩“刷”一声已端至腹。这较胜事儿,不同别事,不当场便罢,但一当场,不知不觉便流露出充分本领。俗语云:“当场不让父。”真有此理。
当时遇春刹那间精神虎震,便趁势屹然山立,索性放开左手,单臂攒力,只一**,那墩凭空悠起。接着肘势一矬,向上一撑,那千斤重的石墩,早已高耸过顶。这一来,满场人顿时呆定不消说,便连台上长将军,也惊得拊案站起,口呿目瞠,良久方定。于是将军大悦,方饬吏摒挡册籍,准备散场。只见田禄超至台前,声喏禀道:“冷田禄还有超耸末艺,请将军赐观。”将军和颜道:“谅超耸之艺,已有在刀舞技击中了。难道你还能飞取斗竿上红旗么?”田禄道:“冷某不材,还能巴结。”
众人一听,不由眼光齐注。将军喜道:“如此便去试来。”说罢离座,直临台前。这斗竿高可数丈,便在台右,大家一仰望,早觉腿儿发软。便见田禄喜洋洋扎拽停当,就竿下双掌一拍,突的反奔数十步,猛一翻身,电也似奔去。顷刻间跃登石夹基,两手挟竿,双腿只一拳,但见“瞪嗤嗤”手移足随,一路直上。转眼间跃入顶斗,却是顶尖上那小红旗,距斗儿还有丈余远,杆势到此,自然细得多咧。又加着高处招风,众人从bsp;众人方替他捏一把汗,那知田禄玩这把戏,却是惯家。当年在重庆府城时,已玩得不耐烦咧。当时众人贬眼之间。便见田禄猫儿似缘竿直上,却偏要险中见巧,取得红旗,顿时一个顺水投鱼,双脚扑空,直溜下来。众人惊得几乎失声,却见田禄端立斗中,举旗招展半响,然后顺势而下,半跪台前,声喏而退。鸣风一张大嘴,只喜得合不拢来。便晴牵遇春,突的一竖大拇指。这当儿值吏传呼,将军起马,乱纷纷大家出场,次第各散。
鸣凤一路上手舞足蹈,十分高兴,便问遇春道:“你那平苗刍议,是些什么法儿呀?难道除到那里杀个快活,还有毒着儿么?呵呀!这秀才营生,俺可弄不来。便是那年小试默写兵书,已弄的俺昏头搭脑。他娘的也奇怪,小小三寸笔管,俺颠在手,便如大杠一般,一个纸格儿,那里装的下一字,只好片片串串的写下去哩。”一路胡噪,行人都耸然相望。遇春忙握手道:“此间不是高谈之所,到寓再说罢。”
鸣凤听了,还只管平苗平苗的念诵。田禄却笑道:“武兄不须怙惙咧,凭今天这一验看,你定是挂印先锋。”三人笑说之间,须臾到遇春寓所,一脚踏入店门,便听得客室中,大家正谈得起劲,说得遇春等好不热闹。一客道:“总是国家有福,才生人材。三人中,我看杨武举,更加有气度,将来未可限量哩!”一客道:“呵呀!这一趟看热闹去,俺的晒衣,好端端在衣竿上,如何竿会倒咧。沾了许多泥土,还须费手再洗。”
便有一人笑道:“谁叫你插竿不牢,你若插在杨遇春举的石墩上,保管不会倒哩,因石头不会动的。”又一人笑道:“石头便不动么,怎么染坊里所用的元宝石,偏整日价动哩?”先那人道:“那不是有人踏着他动么?”那人道:“如此说,咱这里西山,成日价千万人去踏,如何不动呢?”先一人大笑道:“你这老杠头,真怎么好!那西山又大又是实心,所以不动。”那人道:“呵呀!我可糊涂煞咧,如此说来,那又小又空心的应该动,何以城河桥梁,日踏夜踹,反不动呢?”
众人听了,哄堂大笑道:“都是杨遇春一个石墩,惹出许多罗嗦来。”鸣风听了,不由哈哈大笑。室中众人,一齐瞩目当儿,遇春等已直奔己室。店伙跟来,顿时另一番恭维侍候,自不消说。
少时静下来,遇春道:“俺那平苗刍议,不过先策划进兵布置,不知能否合经略之意?俺闻黔楚之交,有一扼要之处,名赤霞关,现已为逆苗所据,颇可策应大姚、龙母两山。此险既为敌人所据,经略大营,似宜驻那关左近。一面价镇其势,防其奔突披猖,一面价相机遣将,由此分队进剿。俺闻那关之北,有一险塞,地势回合,最易驻军,名雷门崖,相传便是雷祖诞生之所。此处作进兵根本,实有建瓴之势。”说罢引杯中残茶,就案上画出一片形势,指点一番,慨然道:“俺所见不过及此,经略深算,当必更有硕谋。好在出师在即,不久必见分晓。”鸣凤跳起道:“了不得!原来杨兄曾到过那里哩。”
遇春愕然道:“俺何曾远游过?”鸣凤大诧道:“既不曾到过,怎知得如此详细?”遇春笑道:“既侧身军伍,安得不略晓地理?这尽在载籍舆图中,但能留心,自然略明。并且这不过草草概略,至于那一片地势详细,非军到后,勤加咨访,如何便知。”武、冷听了不由连连点头。须臾午饭端上,三人用罢。遇春道:“左右咱出都在即,冷老弟便移向此间,岂不便当?”鸣凤道:“正是,俺也去收拾一切,早晚间还要写寄家书哩。”于是又谈一回,和田禄匆匆各去。
这里遇春望望日影,已有申酉时分。一痕晴晖,由窗隙射入,映得野马纷纷,十分有趣。不由暗暗叹道:“人生扰扰,何异此景!俺别母北上以来,倏已多日了。古人春晖之喻,令人感惋!”想到这里,不由将母亲手制之衣,抚摸一番。忽又想到逢春于益,不知几时得信,暗忖道:“以道途远近论,滕氏兄弟等,该早得信息咧。俟后大军方向有定,还须急去一信为是。”
正在触绪沉吟,只听院内奔马似一阵响,接着武鸣风喜色匆匆,大呼而入,不容分说,拖住遇春大笑道:“杨兄真有你的,好一个平苗刍议,俺算佩服极咧!”说罢跌脚乱跳。遇春方在茫然,又听门外有人笑道:“武把总尊重些,不怕失官体么?”蹭一声跳入一人,却是杨芳。背后冷田禄,也笑吟吟跟入。遇春正楞怔怔东瞧西看,鸣凤笑的张大了口,却乱指杨芳道:“你说你说。”大家这阵闹,竟惊动许多店客,都光着眼向室内瞧。于是大家落坐,杨芳便具言所以。原来长龄检阅毕,覆命经略,经略甚喜,便拔杨遇春为千总,随侍麾下。
武鸣凤、冷田禄给予把总职分,却拨在长龄部下。以外投效人,除汰去懦弱外,一概编入伍中,至于进军方向,大略计划,竟采用遇春之议。却分长龄所部,去剿龙母苗众。至大姚那里,或是分德楞太所部,尚末发明。杨芳说罢,笑道:“经略见平苗刍议,十分赏叹,端的苗不足平哩。”遇春沉吟道:“那么杨兄定在经略麾下了?”杨芳踌躇道:“恐不一定。俺闻长将军向经略请拨地势稍明之人,俺本籍松桃厅,怕经略因此拨向长将军磨下,也未可知。”
遇春道:“军势百变,原无死法,无论他怎样分拨,反正归经略指挥,为国杀贼罢了。”鸣凤大笑道:“正是正是,等俺得龙母山,先宰掉石柳邓那小子,其余便如滚汤泼老鼠,给他娘的一个不剩。”说罢大拳一碰案,其声砰然。田禄微笑道:“若这般容易法,那石柳邓还须是豆腐人儿,容你打死狗去?单是那三十九啊,便够你蹬踏的咧。”鸣凤噪道:“不打紧,都有俺杨老兄哩。”杨芳笑道:“别拉上俺,俺这当儿,还没准结果眼哩。”
正在说笑,只见店伙传进一封书札,道:“方才滕家商号中送来的。”遇春一听,知是臊家回书,不由大喜接阅。大家知是郎舅深谈,恐其中有体己话,不便挨去搀看,只好静悄悄遥望。只见遇春阅罢,仰首沉吟,颇现诧异之色,道:“这事儿倒也蹊跷,只好朦荟到来,或知底细咧?”说罢将书信给大家一看,果然是滕蒙手书,奥阔数语后,大概是知遇春得逢从征机会,本欲相助为理,无奈自己和叶一清,都因寨事牵羁,不得脱身。并且叶倩霞回寨后,常闷闷不乐,近竟忽尔无踪。现已遣滕芳,游行寻觅,滕荟恰逢小病,一俟痊愈,即当驰赴军前等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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