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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八回 闹婚堂李七入瓮 闯洞房田禄采花(1 / 2)

且说罗、毕两人,急忙一望来人,却是蒲三立,跑得气急败坏,神情儿又愤又笑,连连顿足道:“李老七真剥人面孔,简直的没有法,却是怎好呢?”得立方在愕望,有高心眼快当,便道:“唷!莫非他向徐大户弄玄虚去,坏了事么?”三立道:“你怎的便会猜?”有高因将所闻里正一片话一说。三立道:“谁说不是呢!俺因昨日一天不见他,今天老早,俺方想就左近寻他,恰逢北村里一干人,慌张张去寻里正,说是徐大户家今早捉住贼咧。俺细细探听,方知底细,真令人气破肚,笑断肠哩。说来话长,咱们且坐地细谈。”

于是三人趋就树林,箕踞相对。三立便从头至尾,说出一席话来。原来李七,自那日闻得立夫妇私语后,便顿时牛性发作,定要作面孔。既知得徐家娶妇,且喜是大大机会,因闹忙中,人众出入,易于混入。况徐大户家,只有几名庄汉护宅,越发容易得手。当那天日暮,和罗、蒲分手后,他因后日便是自己东道,这注钱须先弄出,后日当众人面前,慨然一交,方像个响当当的脚色。于是计算已定,直奔北村。就村头一张,果然灯火错落,异于平时。

因明日便迎嫁妆,这晚上俗例,必鼓乐暖房。主人的亲眷男女,并知心宾客,早都花鹁鸽似的,张罗一切,一般的悬灯结彩,大吹大擂,直乱至夜半方罢。这时光,只更鼓初报,徐大户门首,不消说杂沓非常。李七遮遮掩掩,蹭至门首一望,急切间没作理会处,只见灯烛辉煌,亮如白昼。仆人等都着了鲜衣大帽,大家围绕着个小老妈儿,借引逗小官官为由,一壁价调唇弄嘴。

那小老妈儿,只好二十来岁,黑渗渗容长脸,穿一身梭布衣,翘着两个半大脚,一壁价丢眉溜眼,一壁价笑扑众人道:“躲开这里,这会子都灌饱酒,麻林似立在这里,怎的那会子,娘子嫌石砧碍路,命俺叫你们移在空瓮木盖上,俺喊破嗓子,连鬼影也没得哩。”一仆扼腕道:“这是怎么说?可罢了你这嫩嗓儿咧,俺若听得,早给你弄停当咧。”小老妈一听,笑着便打。小官官吓得嘴儿一撇,也哭咧。顿时众人笑闹成一团糟。

李七一看,没法混入,便快怏退下来。方思从宅后想计较,恰好一个厨中杂使,喘吁吁担了两桶水,脚下一蹶,险些倾翻。因放下报怨道:“灶下的营生,却让俺灶上的干,简直是乱抓瞎哩。”李七一听,忽得计较,便道:“巧咧,不须报怨,俺正来替你哩。”说罢不管好歹,肩起便走。杂使随后漫问道:“你这位是灶下新来的么?”李七道:“正是,俺叫祖老一,还有个伙计孙老九,都来咧。”说着脑袋一低,如飞踅进门。众仆一看,是同杂使进来的,以为是厨中人役,都没在意。

抢攘之中,李七已踅进二门。一望杂使,已不知那里去咧。李七暗幸左右无人,正想置担藏身,只听对面娇唤道:“内院里正要水哩。”李七一望,却是个肥胖胖大丫头,手端两盘喜果儿,笑道:“俺给奶奶们送喜果去,没得工夫引你去,你到内院,便倾在东廊下水缸内罢。”说罢,一低大墨醫,如飞跑去。李七一想,正是机会,便大刺剌直奔内院。留神细望,只见各屋内灯火辉煌,一阵阵妇女嬉笑,合着正房新室内,鼓吹如雷,正奏起霸王别姬,一套高乐,双铙双锁呐,闹得春潮一般。

大家都凑集室内,院中除两支椽烛外,倒静悄悄的。李七看东廊下,果有具大水缸,相距数武,还有具大瓮,厚木盖盖得严密密。李七大喜,以为是藏物之所,掀盖一张,大失所望,原来是空瓮。方在沉吟,只听院外夹道中,两人走且说道:“怪哩!这时节怎的还只管吹打,咱也进内张张何如?”李七听得,恐被人撞来,觇出破绽,心下一急,忽生拙计,便不管好歹,半掀瓮盖,耸身跳人,两手托盖,徐徐运盖停当,果然严密无迹。方暗喜得计,单等夜深钻出再动手。

还没有一盏茶时,只听一阵脚步响,三四人急哼哼走来,“砰”一声,如有千金重物,置在瓮盖。便有人笑道:“好沉重石砧,今且姑置在此,明日再抬向后院罢。不然某嫂儿那张嘴,吱吱喳喳,吵得人不安生哩。”说着一哄而去。这里李七,忙两手用力一托瓮盖,直如生就一般,不由躁汗如雨,暗道这可糟透咧。幸喜听得有明日抬去之语,只得耐心老等。顷耳听人家欢天喜地,自家心内,便如油沸一般。

不一时鼓吹罢,男妇散出,便闻有人诧异道:“怎的一担水,放在这里?准是挑水的忙得发昏,不暇倾到缸里。”接着便闻晞溜哗啦倾水之声。又有中年妇人语音,向众女客殷勤道:“某姑某姨,劳乏这一天,早些安歇罢,明天摆嫁妆,捡针线,还须大大启动哩。”便有妇人笑说道:“徐娘子哪里话呢,俺们对门望户的,您有这喜,当得效劳。您只管多杀两口猪,预备俺们吃嚼是正经。”正说笑间,一个孩子道:“娘呵,你给俺藏的肉疙瘩呢?”众人听了,不由大笑。那妇人笑喝道:“没出息的东西,你倒像唱瞧亲家戏里的傻小子。”一阵喧笑,须臾出院。李七暗道:“这个徐娘子,定是主妇,送客去咧。”果然不多时,听得徐娘子一路指挥进来,道:“大事情上,火儿烛儿的,须仔细些。”说着恨道:“天西时那石砧绊了俺一脚,至今脚还生疼哩。他们害懒痞的巴巴蛋子,移过了么?”便听有少妇笑道:“那会子俺抱了官官在门口玩,告诉他们咧。”李七一听语音,是小老妈儿,暗道:“不须挂心,俺这里玩得好体面,泰山压顶哩。”

正咕哝间,恰好听得两人脚步已到瓮前。偏偏李七喉咙内一阵作痒,就要咳嗽,连忙竭力忍住,噎气既猛,只觉满身上火针刺的一般,好不难受。便闻徐娘子小语道:“真没法呀,大事情上,讲不得自在。那会子我瞅空儿换小衣,可巧他二叔一脚闯人。他又是近视眼,只管向我光腿腕上凑,吓得我将小衣一掩。他却顿足道:‘那里的大白猫,衔了段生红肉来。俺正要夺下来,如何却赶掉他?’我方恍然他张见我红鞋子咧,笑得我什么似的。”

小老妈道:“唷,娘别说咧,那会子正热闹当儿,俺忍了大泡溺,涨得小肚儿生痛。好容易跑到内厕边,不想打扫外院的那毛头小厮,四平八稚价坐在厕旁大石上,望见俺,只是龇牙笑,一面摇手道:‘大嫂儿莫言语,俺在这里等点吃食物。’我忙道:‘你且滚开这里。’他顿时作鬼脸,杀鸡儿,只管嬉皮笑脸。急得俺没奈何,他只不去,还亏得不久有人给他拿了一包剩果饼来。”徐娘子笑道:“他去了,你当入厕咧?”小老妈笑道:“唷,俺的娘,还用人厕么?俺一件新裤儿,连裤脚都湿得呱呱的。”

徐娘子笑道:“你也是憨老婆,一个毛头小厮,怕他怎的?他又张不见你白屁股,为甚沾污裤儿呢?”小老妈道:“娘倒说得没事一大堆,他虽张不见,难道听不着澌澌的么?”两人且说且笑,李七便觉有人手拊瓮盖。少时徐娘子道:“你记着点,明日将石砧移向后院。”李七听了,心中稍宽。少时听得徐娘子等各自入室,接着掩门落窗,似乎大家安歇光景。

李七闷急,便运足气力,一头两手,齐往上顶,反弄的顶皮生痛,一毫没用。没奈何,只得学老僧入定,想且困睡,不想这时耳根聪锐得很,但听各室中窸窸窣窣,安置卧具,并呵欠连连,一一逼真。少时都静,约摸有一个更次,李七方要蒙眬,忽闻角门边,微有声响。少时悄悄脚步,竟到瓮旁。一人低语道:“你便靠瓮仰卧下,咱们将就玩一霎罢。明天大热闹上,你真个还家去么?”便听有妇人道:“唷,快些儿罢,少时官官怕醒来哩。”

于是一片声息,渐臻妙境。李七凝听那妇人口声,却是小老妈儿。料是什么偷期的事,怙惙之间,恨不得嘱咐他道:“你玩只管玩,去只管去,莫忘掉移石砧,俺就承情不浅咧。”话休烦絮,李七这一夜胡乱的混过。次日满院中人众奔走,笑语如潮,李七也没法审听,只盼人移去石砧。不想已过午时,一无动静,情知小老妈匆匆家去,不消说忘掉这档子事咧。这当儿饥肠辘辘,加着急火上攻,一阵阵耳根蝉鸣,眼花乱舞,一个头晕,顿时昏去。也不知过了多少时,猛被人笑语惊醒。侧耳一听,已柝声两报,方知糊涂涂又已入夜。这当儿,饥火煎肠,万分难受。听得徐娘子分布众人明天迎娶之事,越发热闹。李七强撑过这一夜,委实要性命交关咧。

这时清晨摒挡,满院人集,李七暗忖道:“这事儿,说不得咧,俺与其作瓮之鳖,生生闷煞,还不如自家声明,或不致死哩。”不表李七正在颠倒思付,且说徐娘子兴冲冲晨妆已罢,正来至东廊下,就瓮旁笑语指挥。只听尽力子“哞”的一声,嗡嗡隆隆,其声绝异,似乎老牛,还加沉闷,却恰又发于背后。徐娘子大惊,脚下一慌,顿时跌倒。大家忙扶起当儿,那异声又发将来,越发宏沉异常。众人乱喊道:“怪事!”仔细一听,却在瓮中。众人怔望良久,还不敢去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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