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回书交代到冷田禄一路恣为,竟在毕得立家**起来,以致引出四魔等人,向善一念,顿时堕落。似乎田禄为人,出诸情理之外,不知冷田禄原是恶根性人;早被其师葛玄一看透。不过趋恶之始,定先有点本良发现,所以有救吴玉等事,譬如回光返照一般,此是至理,莫认作情节支离,可见其为人反覆特甚,所以后来和红英还自相忤,遑论其他?
闲话少说。且说田禄初醒,正听隔壁众声,方暗诧这班人说得不伦不类便听得立一喝棒下。田禄大疑,忙爬起就隔门一张,只见是三个面生男子,或秃头,或挽起得胜纂,或叉着毛森森的黑腿,都围绕着夏氏笑语。得立手掂折棒,却笑道:“蒲爷运气和我似的,我若非躲闪伶俐,也成了这半段棒咧。”夏氏笑向三人道:“你们还没见那狼狈样儿,真像个倒运鬼。”三人听了,都各大笑。就这声里,田禄一推隔门,徐步而出。
夏氏却笑喝众人道:“快安静些,什么样儿。”于是三人趋上,纳头便拜,乱吵道:“俺等都是粗鲁汉子,今得见冷爷,实为万幸。”田禄连忙扶起,逊得数语。夏氏早扭头折项的笑指那秃头的道:“他叫罗有高,绰号儿‘地老鼠’,挖得好墓洞,专一去拜望死人,揭鬼债。不问死人肯不肯,一顿剥的精光。”又指那挽纂儿的道:“他叫蒲三立,专一拐贩小人儿。却是一样,时气不济,小人们到手,非病即死。”正说着,那露毛腿的哼了一声。
夏氏笑道:“你莫着急!他叫夜猫子李七,和谁搭伙谁倒运。蒲爷险些被人捉住,都是他妨的哩。这便是他三个宝贝生业脚色,冷爷可听明白咧。”说罢笑作一团。李七一咕眼,笑道:“夏嫂儿,别打欢翅咧!俺同着冷爷,不说你罢了。去年俺毕哥,有一次去作生意,不如意,你亲口对俺说的,人要出去寻彩兴,千万那事儿洁净,莫犯月日忌。如今这次被冷爷削断棒赶将来,不消说,定是因你高兴,冲犯什么月宫日宫咧。你给我老实点,好多着的哩!”
夏氏听了,笑嘻嘻咬着牙儿,赶去便打。众人一阵笑,便拥田禄,大家落坐。田禄略述自己行止,众人已惊得颠颠倒倒,都道:“冷爷如此英雄,好歹且宽留几日,便瞧得起俺们咧。”李七攘臂道:“好!好!俺虽是精穷倒运鬼,定要在冷爷跟前,尽的心儿。俺也不抢先,明日不消说是罗爷东道,俺便是后日何如?”田禄忙道:“诸位不须破费,俺趱路心忙,心领就是。”
李七跳吵道:“俺都不管,冷爷若走掉,俺只寻夏嫂儿算帐。且试试俺的再说!”夏氏笑着,一掌打去,李七一闪,却踏在得立脚上。原来得立还直概橛立在门首,候他浑家指挥。于是夏氏一使眼色,得立趋出。这里夏氏搭讪数语,一摸脚尖儿,皱眉道:“真是鞋穿大不穿小,你们且安坐,俺去去就来。”说罢,也扭将出去。众人正在高谈,也没理会。惟是李七缩项一笑,暗暗蹑去。
只见夏氏正背着脸儿,在屋旁大树下数落得立。得立却脊梁朝着夏氏,一壁倔道:“真他娘的晦气,这干人帮吃白食,还罢了,却又要充朋友,作东道。留得冷爷,早晓都须我破费。罗有高新得彩头,还有油水。像李老七,两个肩膊扛一张嘴,也要蛤蟆垫桌腿,鼓着肚子办。除非他自己会拉金溺银,你看罢,归根儿弯弯转转,这项钱出在咱身上,他却去撑面孔。”夏氏道:“你莫小气,管他哩,反正冷爷亏不了咱们。往后大家都希望仰仗冷爷,你如何先鸡肠鼠肚?”李七听了,不由顿起土鳖火儿,略一沈吟。
只听夏氏道:“今天人多,须酒肉丰腆些,你快向北村去买罢。那里徐大户家大后日娶媳妇儿,趁生意的小贩儿业已到村,一切食物,还齐整些儿。”李七听了,不由心有所触,于是默默踅转。只见有高等,正在夹七杂八的闲谈,见李七撅着嘴,便道:“咱们请冷爷,东道儿怎预备呀。”李七听了,越发不自在。须臾夏氏踅进,笑盈盈挨坐在田禄身旁,大家会意。浦三立便道:“假如说得好:表壮不如里壮。毕哥模糊糊性儿,真亏夏嫂儿调理他。”
有高正色道:“什么话呢?牡丹虽好,还须绿叶扶持。凭夏嫂这表人物,若处在阔绰场中,甚么人比得下去呀?不过这当儿,钻在山凹里厮混,显得平平罢了!”说着偷眼一望田禄。夏氏笑唾道:“别胡嚼姐咧,俺脑瓜皮薄,戴不起高帽儿。倒是前些日,你在人家墓子里,得到什么好物儿呀?”有高道:“俺没说么,平常得紧。”于是略述挖墓之事。田禄道:“这事儿倒费手得很。”
有高摇手唾地道:“别提咧,简直不是人干的!凡去挖基,先破功夫远远的挖通地道,活跳跳的人,硬去学地蛆,手足上都戴铁钯,拱将进去。为力之苦,已然够受,更加上提心吊胆,若三不知被人张见道口,便生生活埋在里面。但是那道口,都在翳荟深莽间,或废井乱石中,轻易人张不见。虽是如此,去年俺一个伙伴儿,去挖道,方进得数十步远,不料后边一支大獾跟钻进来,衔住他腿胫便是一口。”众人听了都笑。
有高道:“这挖道,已然艰苦,至于破墓取尸,剥检殓物,越发噜嗦咧。先须喝得醉猫似自命凶神一般,腰斧挟锤,顿时大骂,不然持不住气。但心下一怙惙,那算坏咧,不怕个虫儿一跳,风儿一刮,顿时觉鬼掐脖儿哩!便是动手之先,还有一套说词做作,也不晓得是那个明公留得下来的,你若不依法而行,马上便见变故。”众人道:“奇哩!俺们虽听你常谈挖墓,却不知这节儿。”
有高“呸”的声重唾一口,然后道:“便是动手之先,力扣棺的前板,谩语道:‘朋友,咱好多日没喝一场儿咧,今你在家,快快出来。’于是连扣一阵,却怒道:‘你直如此慢待人,酒友到门,如何缩头不出?难道你该俺酒钱,还不见还么?’于是破棺,将尸身半拽出来,便笑道:‘你装睡,当不得事,且起来说正经的。’于是将备就绳索,作一大套儿,一头儿套尸脖,一头儿套向自己项,一手揪尸胸,平挣起来。这当儿若是新尸,稍还好些;若是陈死人,那张僵尸面孔,和自己闹了对面相,就不用提怎生难看咧!”夏氏听了,乱唾道:“好磕渗!再说下去,迟会子都不用睡安生觉咧!”那知田禄闻所未闻,听得十分有趣,忙摇手止住夏氏。
有高接说道:“这时切须作气,啪啪便是两耳光打将去,喝道:‘朋友你没脸见俺,也当不得还酒钱,且剥你衣服作抵再说!’于是放手作事,一无变故。有一年俺去挖一处老墓,那基所和人家一所荒园离得里把地。园中只有两口儿看园种菜,僻静得很,用不着挖地道。俺白日里踏好道路,记得明明白白,及至傍晚,忽落起细雨来,一会儿潇潇洒洒,竟越下越大。俺一想天公不作美,这是那里说起?心头一烦闷,不由多贪了一杯儿,便索性睡他娘的。
及至醒来,只见一痕新月,清光如沐,原来雨早住咧。俺听听村墟远柝,方交三记,便模糊糊爬将起来,携了应用器具,跄踉撞去。本来到墓所没多远,却只管不到,并且荆棘纵横,顽石绊足,只觉前面影绰绰一带横墙,随人乱转。我焦躁中,猛悟道:这光景甚是蹊跷,敢是那话儿罢?
原来夜行朋友,都知有鬼打墙一说。于是俺提气大喝,咬破舌血喷去。说也奇怪,俺恍忽之顷,一阵野风过处,仔细一望,却来在荒园地里。一只看园狗,冷不防闯来,‘汪’的一声,敬了我一乖乖。我忙晃利斧赶掉狗,一摸腿胫,早去了一层皮。方要寻路踅去,忽听园屋内两口儿,一阵笑嬉嬉,甚是写意。”
夏氏笑瞟道:“人家两口儿,深夜间体己笑语,干你甚事?”有高拍膝道:“谁说不是呢,俺若如你的话,一迳踅去,还不至丧气哩。当时俺见那屋窗上,微有灯光,便悄悄走进,就窗缝一张。”夏氏笑笑道:“贼形儿,好没人样!”说着一膘田禄,香腮微晕。有高笑道:“夏嫂真伶俐,就知人家没人样,干那把戏。”说着伸两指纵横叠压道:“可不他两口儿,正如此如此。”夏氏正含了一口茶,水灵灵两眼注视倾听。不由扑哧一笑,却喷在李七衣上许多水渍。李七一怔,猛问道:“北村徐家娶媳妇,是大后日罢?”众人听了,不暇打腔。
有高道:“咳!俺们这行道,若张见这秽事,一百个丧气定咧。论理说,就当踅转。那知俺醉后模糊,被鬼打墙摆布好久,已然不是意思,这时俺越发生气,略不思忖,拔步便走。这一来更坏咧,不知怎的,三脚两步跑出园,却撞入荆棘堆中,东摸也牵衣,西撞也碍足,磕颠半晌,栽了许多筋斗,业已弄得头破血出。百忙中一失脚,只听‘咕冬’一声,一只脚却踏入野厕中,俺赶忙纵身拔起,已闹的粪汁淋漓,臭不可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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