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此间,心下越发恍惚起来。不由暗疑道:“人都具此性质,为什遇春兄言词之间,只拿这事儿规劝我?难道他就真个不的?这当儿长安佳丽不知有多少,他客邸倘佯,真个心如木石么?只恐也未必哩。俺若不念他规诫之语,一路上凭他高楼深院,密闼幽闺,那一处不是俺行乐之所?不知受用了多少风光,岂至像那夜闹得盛满则溢么?好没来由!俺为甚听人古板板的话,束缚自己呢?”
正在思忖,只听纸隔边夏氏软语道:“您可要换些汤水?”田禄听了,颇耐不得,却一时间不好意思。知夏氏隔隔暗张,不消说田禄故意作出些妙相儿。果然听得夏氏小脚儿窸窸窣窣,只在隔边踅来踅去,少时竟吃吃微笑,“咽”一声咽口香唾。这时田禄也无心洗浴,便赤体披件衣衫,“吱咀”一开隔门。夏氏红着脸,含笑踅进道:“您老莫怪,俺不便给您揩背。”说罢秋波一闪,早望到田禄腰袗,突自鼓蓬蓬的。于是端盆踅出,仍给田禄带上隔门,却笑道:“您只管歇坐,俺也趁水洗洗身上。”于是置盆外间。田禄这时如何还忍得?早放轻脚步,猴在隔门缝边。
只见夏氏一阵脱光,粉臀一掀,早已坐下盆去。不消说酥胸至乳,雪胫莲钩,一弄儿耀入田禄眼中。良久良久,忽听隔门一响,夏氏忽然格格乱笑,但听一阵唏溜哗琅,顿时溅了一地水。却有一件,外间内顿时无人,但闻嬉笑之声,竟自出于内间。直过得顿饭时,夏氏方蓬松云髩,嬉笑而出。这次方安静静浴罢,摒挡浴盆。至于田禄钻在那里,看官请自意会便了。
不多时毕得立踅来,夏氏赶忙迎出一摆手。得立笑吟吟凑向夏氏,端相面孔道:“怎么样咧?”夏氏悄唾道:“死王八,俺不为你,为甚叫人摆布?今他困睡沉咧。”得立听了,猛的置下篮,两眼一瞪,便抓柴斧。夏氏嘴儿一撇,悄喝道:“瞎乌龟!不睁眼,你当他是寻常客人么?快跟我到屋后,从长计较。”于是两人踅去,得立道:“咱这业道,讲什么天理?他既睡熟,正好作翻他哩?难道你爱上他脸子,被他弄快活了么?”
夏氏唾道:“放屁!你晓得什么?此人气概本领既不俗,又赴北京寻友营干,安知将来不会发迹。他又慨然赠银给咱,总是个慷慨好交的脚色,咱们索性从好上来,将来或得他提拔,都说不定。难道你便装鬼一世么?”得立道:“呵呀!计虽不错,却是俺穷得叮叮当当,拿什么巴结他呢?”夏氏失口道:“都不须你管!”得立一作鬼脸,便是一揖,道:“借重借重!”夏氏唾道:“快整置酒饭去罢。”于是就灶头引起火,得立兴冲冲淘米割肉,和夏氏合作起来。
得立道:“真正晦气!俺方才回至中途,却遇着李七咧。他一见酒肉,顿时两眼都直,便趋了脚,要跟来吃白食。”夏氏笑道:“那厮是害馋痞的,想这些时生意不得手,口内淡出鸟来咧。”得立道:“俺说:‘你别不害臊咧!这是有个客人在俺家落脚,本领强的紧,这是人家出钱卖来受用的。’他听了只管不信。我没理他,便自踅来。真个他说这些时没捞着小人儿,倒是罗有高囚攘的运气还罢了,昨天挖了一处,很得彩头哩。”正说得热闹;锅内炙香发越。
夏氏斜睇日影道:“酒肉都熟,人也该醒咧。”正鲜亮亮盛出一器肉,只听短树后大赞道:“好香!可好给俺尝尝。”一声未尽,突的笑嬉嬉跳出一人,却是李七。乱噪道:“好哇,你俩口儿真是被窝里放屁,吃独食,还拿什么客人搪我老李!客人倒许有,恐早被你葬送咧。快给俺块肘核儿煞煞嘴是正经。”说罢抢近,拈一块入口,鼓着腮帮子只管犬嚼。夏氏唾道:“你别没人样,真个有客人哩。你不信,到俺屋内张张去。”于是李七跑去。
这里夏氏等方七手八脚的装酒切肉,李七已拍手跑来,不容分说,向夏氏便是一揖。道;“恭喜!恭喜!你那里出来个玉娃娃?那睡脸蛋儿真掐得出水。原来这是扶头酒,越发该我李七陪吃咧!”夏氏唾道:“悄没声的!人家若听见,什么意思?”于是从头至尾,将田禄来路一说。李七惊道:“冷客人真有如此本领么?毕嫂儿你的计算真不错,这般人如何不结识他?今天晚咧,好歹你留他两日,待俺约了罗、蒲等,都来见见这人物。”说罢一溜歪邪,竟自踅去。原来李七为人,放着正业不作,专好打听些没要紧事东报西告。又因他生得短小,所以有“地方鬼”的绰号。这当儿便靠合了蒲三立一处混。当时得立夫妇,见李七踅去,也不为意。
须臾田禄醒来,夏氏先笑吟吟进去,得立倒逼定鬼似的,立在外间。少时夏氏唤他进去,但闻田禄道:“你夫妻倒如此破费,俺只得耽搁一夜咧。”便这等含糊交代过,一同出就外间,摆上酒饭。不消说田禄上座,夏氏夫妻左右相陪。大家无拘无忌,痛饮大嚼,中间田禄说起一路上许多事,惊得得立等下拜不叠。忙道:“俺们真个有眼不识泰山,此后冷爷发迹,好歹要求提拔的。”田禄慨然应允。因问起罗有高等作甚营生。
夏氏笑道;“今且欢饮,那理有暇说这干狗也似的人。好在他们都想来拜见冷爷,自然会自报脚色了。”说着樱唇一绽,俏盈盈斟过一杯。田禄乘了酒兴,大笑道:“当今乱世,那理没有人物?俺冷某一朝得志,都引将你们去如何?”于是得立起谢,先自踅出。这夏氏和田禄,又自在在饮至天晚,方才饭罢。这晚田禄和夏氏欢畅高卧,自不消说,只难为了毕得立,只好缩在外间屋隅。
次日田禄把给夏氏一包银两,假意要去。夏氏那里肯依?一壁价命得立去买酒肉,一壁价梳洗打扮得花朵一般。田禄看得动火,趁得立不在,便又狂了一度。须臾早饭摆上,欢棕既畅,未免贪杯。只夏氏等收拾器具当儿,田禄在内间,神思一倦,竟就榻困去。少时痴迷迷似醒非醒,但听外间有人笑道:“俺昨晚听得李兄弟说,直喜得一夜没睡,今早便寻了蒲兄跑来咧。”又一人道:“方才俺暗张冷客人果然气慨非常,合该咱们见识个人物。”便听夏氏笑道:“真个的,罗爷近日营生发财呀?”
一人道:“还罢了。便是西镇上任乡绅的儿媳妇新落葬咧,人都说这任老儿和儿妇不清白,所以装殓等物非常的阔绰。说珍珠手串、紫金镯儿便有好几付,其余衣播之盛,自不消说。俺破了几夜功夫,挖通地道,方才弄破他墓子,虽得些彩头,也不过寻常罢了。但是还强似蒲爷,黄鼠打不着,几乎惹一身骚。”便有一人拍膝道:“别提咧!如今小人儿们都精灵,食物中下迷药,法儿虽好,无奈他们不吃!前些日俺看准一家孩子,好容易费了一车话,刚把他兜搭到野外,才把出药饽饽来,不想他叔子撞来咧,吓得俺回头便跑,好几日没敢露面孔。”一言未尽,得立喝道:“着家伙罢”“喀嚓”声便是一捧。
正是:狐鼠相求原一气,肖小巧聚亦前缘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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