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天德肃然拱立,满面威毅之色。室外侍仆,顿时视端形肃,鸦雀无声。但觉华烛光摇,凉风徐振,真如有什么神道监临一般,倒将田禄闹得毛森森的。正这当儿,侍仆一启帘,朱烈跄踉趋进,一见如此阵仗,颜色暴变。天德冷笑道:“朱兄,好个教徒!你事儿自忖怎样呢?”朱烈恶狠狠凶睛一膘,恨不得吞却田禄。大叫道:“不须说咧,姓冷的总算俺对头就是!”说罢抢近案,取剑在手,回肘横锋向项下一勒,“嗅哧”声血喷尸倒,早已了账。
田禄大惊。天德道:“此不足奇。俺教中有犯罪恶,都用神剑自裁之法,不然驭众无术,不是作乱之源么?说罢,叱侍仆打扫血迹,抬出尸身。
天德依然拱田禄入座,早飞过那预斟的第三杯酒来。道:“此杯足下越发该吃,不然怎能解秽呢?”田禄见天德豪气如许,岂肯示怯?忙接来一饮而尽,称赞道:“高爷如山正气,方不愧教首之目。在下借花献佛,也应回敬三杯。”于是起身,一气儿斟满。天德大笑,次第饮尽。然后肴炙迭进,两人随意细酌起来。
酒到半酣,天德却叹道:“凡一教之立,其始本旨万万不会错的,无奈展转相传,又加以入教的良莠不齐,但有一奸恶行为,便归之于教门不善。其实天下岂有劝人为恶的教门?不过奸邪之辈,为教门之累罢了。便是这白衣教,大旨劝人谨身修行,无愧天地。其用意参和儒释道诸教,即如束身自好,此近乎儒;静观息念,此近乎释;趺坐导气,此近乎道,何曾有什么邪僻行为?不想竟有通惠、朱烈等种种不法。如此看来,此教蔓延一广,难保无奸人乱民,借聚徒众,却可虑的紧!”说罢连连太息。
田禄听了,便将卜老儿所说荆襄一带光景一说。天德扼腕道:“如何愈传愈谬?还不知怎样底止哩!”田禄因笑道:“高爷明见如此,为何也为教首?”天德叹道:“不瞒足下说,俺因素好任侠,谬承乡里推重,左近入教的既多,通没总持,因此为众所推,不得不为。又因教旨本为正大,天德总教以来,还没有奸恶事出于教中,因此姑且为之罢了。”说罢和田禄谈起武功,越发款洽。知田禄入京寻友,大悦道:“大丈夫既负本领,自当驰骋当世。现在苗乱纷纷,当世需人,足下倘逢机会,正好飞腾哩。”
田禄听了,只有逊谢,也不了了苗乱之语。两人谈话投机,直吃至夜深方罢。即宿田禄于厅事内间,天德道了安置,方才踅去。田禄辗转卧念道:“人若不出乡里,真如装在闷葫芦里。俺出门未久,便已闻见许多异事,如白衣教门,并方才天德说什么苗乱,又不知是怎么回事?将来到京寻着遇春兄,他一定有些闻见的。但不知俺有无时运,可以驰骋当世。”想得模模糊糊,方一合眼,忽觉鼻孔内钻入一阵幽甜甜的香气。接着有人附耳小语道:“阿大睡了么?俺便被那老厌物贬出来,你如何不趁空望望俺?”
细语之间,一股口脂香,好不甜甘。田禄一看,却是曹奶奶,依然的嫩面生春,丰姿如故,并自笑吟吟直赤体登榻。那田禄一阵模糊,仍如在曹家偷期一般,两人一语不发,顿时动作起来。那田禄正在得意间,恍惚被人一推,只听“扑嗒”一声,倏然惊醒。那里有什么曹奶奶?烛光中,一只挺大的耗子,却由榻顶跌落,如飞跑掉。
田禄定神,一摸身下,不由好笑。暗道:“俺久旷多日,这是满盛则溢的道理了。”于是起身收拾干净,重复睡倒。说也作怪,只是反来覆去再也睡不稳,好容易似乎困去,又复醒来。一时间竟没措置处,只得暝目咀嚼梦境,越发弄得心头火热,没奈何爬起吃杯冷茶,神思一倦,方才睡去。
次日晨起,结束辞行。天德那里肯让,硬生生留住一日,极尽款洽。中间谈起剑术,天德议论入妙,有许多奥理,竟为田禄所未闻。田禄叩其所师。天德却笑而不语,但道现在教门中,时出诡异骇人之事,吾方韬隐不迭,岂可张扬武艺,自速其谤?俟异日逢君,有机缘再谈何如?”田禄听了,悚然莫测,不由将自己所师葛玄一说出。天德猛闻,耸然拍掌道:“哦!哦!这就怪不得足下有如此本领。”因自语道:“葛玄一!葛玄一!”又急问道:“那么足下同门,共有几人?”田禄道:“只有杨遇春、逢春兄弟,并于益三人。”
天德听了,又狠狠将三人念了两遍,仿佛谨记下一般。却叹道:“海内尽多奇土,此后俺高天德越发不敢自诩武艺咧。”田禄听了,不便深问,只管暗暗纳罕。却随口试问道:“看高爷词气,颇也不满白衣教门,既如此,何妨退教呢?”这句话不打紧,天德顿时正色道:“足下此言,冒昧之至。丈夫作事,岂可反覆?但当于事中求至善,不当于事外寻巧机!天德不幸既入此教,但当竭力匡救同教之失,以明此教本旨才是。倘不如愿,只好洁身远引,存此教于万一。岂可说退教的话?”说罢目光凛然。田禄自悔失言,不由愧汗起谢。天德一笑,依然款洽如故。次日田禄起程,天德携他手直送出村外里余,方怅怅而回。
且说田禄一路上踽踽行去。资斧无多。未免闷闷。没奈何只从食宿上缩俭下来。因他这当儿去寻遇春,颇存向善之想,不然凭他本领,那个囊箧之物,他不取之如寄呢?却是客气用事,究竟不成功,不多几日,已然撑不住咧。因每一落店,看人家大碗酒大块肉的恣意受用,再阔绰的,还叫俩小娘陪酒弹唱。自己跟前,冷清清放碗清水黄齑并粗粝饭。叫店伙十声,倒有十一声不搭腔。勉强安置你在狗窝似的下房儿,还不冷不热说许多撇邪话。
田禄狞龙似的性子,如何能受?只走了三四日,早已心头啾唧起来。便暗自恕道:“天下财本是天下人用的,什么你的我的?俺只下手时有分寸,使他不伤筋,不动骨,臂如九牛去一毛,害得甚事?”如此一想,这夜落站,便大吃大喝,又到街坊上买几件鲜整衣服,都许人家明晨给钱。店人看田禄穷爷似的神气,虽不放心,也不便深问。不想次晨去算账,田禄一一开发,并剩一包银揣将起来。却是为时不久,街坊上忽哄传某典当里失窃十余金。
读者心眼都玲珑不过,无烦作者点明咧。便是如此光景,田禄每一落站,人都趋承恐后。却有一件,天下事都怕开端,这不正道行为,既一露头,自然收煞不住咧。田禄资用,既有无尽外库,便一路散漫用去。不消说旧性渐复,每逢美色,未免心头痒愔愔的,却因赶路心急,还没暇理会。一日过午后,天色沉闷,阴阴欲雨,田禄行抵一处林莽窄径,正在纳头纵步,忽听“吱”一声由深莽中跳出一物。头如巴斗,画得青青红红,巨口獠牙,蓝臂双撑,手执铁蒺藜,穿一件刷拉拉山响的豹皮裙,不容分说,举棒便扑。
田禄乍见,也是一惊,却是他心思灵动,仔细一望,不由大笑。简直的拔剑迎去,略一晃动,那铁蒺藜棒早“喀嚓”声断咧,却是白木染就的。那怪物身形一晃,连忙避路,果然人语道:“朋友,走你的路罢,咱们井水不犯河水!俺因有老母待养,这也叫出于无奈哩。”田禄喝道:“你这厮装神扮鬼,不知伤害多少行旅,谁信你养老娘的旧话头?”说罢,抢上前一脚踢倒,先掠下他戴的鬼脸儿,却是个浓眉大目的三十来岁男子。又顺手一撕豹皮裙,却是厚纸作的。
那男子已叩头不迭,道:“俺叫毕得立,实因没法养老娘,才结了一干朋友,散在左近地面,各想些意外钱为生,却真真从不会伤人。您老若不信,俺家便在前面山凹里,真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娘哩。”田禄笑道:“如此说,你倒是个孝子了!没别的,快引我去看看你老娘,俺还有银两赏你哩。”一言方尽,只见毕得立爬起便跑。
正是:散漫黄金结鼠辈,会看异日助邪氛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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