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田禄猛见众人不问情由,风卷而上,不由大怒。赶忙撤身拔剑,趁势一摆,便是个大煞手的解数,一条白光,瞬息间将众人兵器罩住。随步一腿,先将当头大汉踢倒,一矬剑锋,顿时搅入余人队里。略为东指西杀,早已将余人逼得跌跌滚滚,一面大喝道:“你这群毛贼,合该命尽咧!”正在驰逐,只听林中有人连连喝彩,突的鞭影一动,跳出一人,秃着头儿,只略将长袍扎拽,大笑道:“姓冷的,真有你的!认得俺高天德么?咱且见个高下,再说别的。”说罢脚下一捻,早轻云似飘将过来,态度从容得很。
田禄一望,便知是内功剑派。忙一整精神,用一个箭穿七扎式,平剑便刺,那手势之劲,真可以穿金裂石。那知天德更不躲闪,只将肚儿一腆,“噌”一声剑锋滑偏,倒引得田禄猛前一扑,一颗头几撞入天德胁旁。说时迟,那时快,天德鞭起,向田禄脊背便落。好田禄,真不愧玄一高弟,赶忙一聚气,但听“啪”.一声如中败革,一个莺梭穿柳式,田禄已跃向天德背后。剑锋一收,步法随转,早卓然山立,一抱剑使个旗鼓。
这一开场,两下里各自吃惊,都暗暗佩服,因实扎扎各显内功,不同寻常。于是天德一挥鞭,窥虚打入。这一交手不打紧,顿时林边簇起两团光气,顷刻间合而为一,翻飞上下,虹出电没。但见林叶簌簌,寒风乱抖,一时间人影都无。直至半个时辰,众人遥望,只惊得张口结舌。跌倒的那个大汉顾不得爬起来,索性来了个拐子打围,坐地乱喊。
正这当儿,光气一分,猛听天德大叫道:“冷朋友且慢动手,俺有话讲。”于是两下里各收兵器。田禄喝道:“你这干强徒,便再多些,俺也不惧!”天德笑道:“那个是强徒?足下那一肩行李,也值得引人窥伺?”田禄道:“既如此,为何阻俺道路?”天德道:“此事说来话长,足下可有胆气到金溪村舍下一叙么?俺天德堂堂男子,决不暗算人!实见足下本领使人钦佩,又有桩疑事待示,足下若不敢去,俺也不便强勉,前途在望,就请便罢。”说罢递鞭于众人,拱手于额。
这一来出人意外,倒将田禄怔住咧!心下疑团,未免怙惙,但也佩服天德本领。猛又想起探探他教门行为,于是大笑道:“你那里便是龙潭虎穴,俺单身也不惧。”说罢收剑于鞘。天德大喜,趋近前便来握手,撮唇一呼,便闻得深林内马蹄响动,须臾数十骑风驰而至,都是劲装健男。天德喝道:“还不下马!”于是健男下骑咸伏。天德拱手向田禄道:“劣骑尚堪代步,就请足下择坐。”那知田禄欲显能慑敌,便道:“不必拘拘,高爷但请自便,俺步行还可追随马足哩。”
天德微笑道:“如此更妙。”因叱众人道:“这里用你不着,快先去驰报,准备一切。俺和冷爷散散步,随后就到。”众人暴雷似一声喏,人骑杂沓,如飞奔去。田禄偷眼一望,其中便有卜老儿野店中的健男,知是天德所差探骑,越发摸头不着。正在思忖,天德道:“如去敝居,不过十余里,咱们且好携手徜佯哩。”于是两人相携拔步。这当儿田禄脚下暗暗加劲,足尖点地,飞也似奔去。那知天德并不理会,从容随行,气不加促,有时节反带田禄趋风而进,一路上略问田禄行踪。
且行且语,不消顷刻,早已望见金溪村庙的斗竿,从烟树苍茫中直耸出来,一带短堤,直接村头。田禄遥望村圩蜿蜒,一般价土堞森耸,十分气概。不由喝彩道:“好片所在,敢好能容聚千数户人家哩。”天德笑道:“土村罢了。近些年承乡众不弃在下,才略见繁庶。”正说之间,圩门大启。这时暮色渐曛,便见数十条火燎,左右一分,火龙似从圩门飞出,人声隐隐,凝然列立。
须臾暂近,田禄留神一望,都是赳赳壮夫,一个个结束雄武,抱刀肃立。火光中两个长须老仆,早已踅进前,接过田禄行装。天德嘴儿一努,两仆返身前导。于是火把照耀,一拥入门。这时村众耸观,十分热闹。田禄未免处处仔细,猛一抬头,只见对面一人匆匆撞来,神情急遽,就要趁乱而过,却是那青皮朱烈。田禄方暗诧他如何也撞到这里,便见天德道:“朱兄弟,这当儿那里去?少时俺正有话请教哩。”朱烈一听,不由变貌变色,只得随众转去。不多时来至一所大宅门前,甚是气概,业已灯火毕张,烛龙相似。
天德道:“这便是舍下,便请先行!”说罢奉了一揖。田禄这时颇为踌躇,虽见天德气象正大,这一进去,究不晓是吉凶祸福。沉吟之间,不由手按剑柄。天德大笑,抢上来和他携手而入。历过两重门阈,却来至一偏院中。其中厅事五楹,十分敞洁,廊下侍仆列立,帘内华灯灿然。于是宾主入室,相逊落坐。茶罢后,田禄致辞道:“冷某一悠悠过客,和高爷素不相识,既无端见阻于途,又忽承款接于室,究竟尊意安在呢?”
天德笑道:“足下莫疑,少时便知。”因分咐侍仆道:“那朱烈且命他前边伺候。”田禄不由问道:“那朱烈俺却在金水坝认得他,不是什么安分人。难道他和高爷有交情么?”天德道:“都不须问。足下这时,也该饿咧,卜老儿店中,吃不饱的!且容俺尽地主之谊何如?”田禄听了,越发愕然,料天德有心邀至,其中定有蹊跷。逊让之间,天德略一回首,阶下侍仆,纷纷入来。便就东壁桌上,摒挡停当,咄嗟之间,盛宴已列,酒炙纷纶,十分丰腆。
天德起身,相让就坐,先满斟一杯,奉给田禄。田禄起谢道:“高爷隆情,俺不敢却,但何妨先示见邀之意,然后再饮,岂不痛快?”天德道:“都不相干,此一杯是认识盅儿,该吃的很!”田禄眼睛一转,见酒色如常,方一气饮尽。天德大悦道:“好好,真正豪爽!”于是又斟过第二杯,不等田禄推让,便笑道:“这一杯,足下越发当吃!那会子咱们一场比试,好不快意。真是不打不成相识既遇知音人,难道不当痛饮一杯么?”田禄跃然道:“当得!当得!”少时天德第三杯又斟来。
田禄笑道:“高爷此杯,又怎说呢?”只见他一整面孔,恭敬敬置酒于桌,长揖道:“此杯稍待再吃方痛快,俺先谢那会子唐突之罪,少迟事儿明白,俺还要大大负荆哩。”说罢另斟一小杯,一气饮乾,向左右喝道:“快给我拿将来!”田禄大惊,忙望时,只见一仆应,趋入复室,须臾捧出一小小包裹呈给天德。天德且不解开,却笑问田禄道:“近来流行的有一种白衣圣教,且不论此教好歹,敢问足下,果有仇视此教之意么?便是俺高天德,也系教友,足下不须避讳,端须明言,才是大丈夫作事。”
这几句话劈空而来,闹得田禄张口结舌。好在他还不晓这教是怎么回事,于是失笑道:“此话何来?俺虽风闻近日有此教,还不解其义哩,那里说到仇视两字?”天德笑道:“这就是了,幸亏还仔细。”说罢解包,取出一物,却是田禄售在古董店的那铜像。当时田禄诧异道:“此物如何落在尊处?”天德道:“若非此像引动教友见告,俺还不致唐突足下哩。因叉手不离方寸,说出一席话来。
原来田禄昨日前去售像,恰值朱烈在复室内和一老板闲谈,望见铜像,顿时忽生奸计。暗道:“姓冷的寻俺晦气,好不可恨,今无端出售神像,这是俺教门中最忌讳的,便可为仇视教门之证。恰好高教主在俺家,俺且去挑起事来,定然要得姓冷的命。”主意既定,立即付银买得,等田禄踅去,他便飞跑回家,向天德一挑是非。说田禄是外来强梁,蓄意与教门为难。便以出售铜像为证,并言田禄凶得紧,非教首除掉他不可。
天德果然信以为实,于是连夜价赶回金溪村,却在青梓林埋伏了,要生擒田禄。不想一见田禄气概,已动相爱之意,及一交手,不由越发惊爱起来。暗道:“如此英雄,正是俺愿交难遇的,便是他果然仇教,还须设法劝化他,引为我助才是。”如此一想,所以将田禄邀得来。当时天德述罢朱烈见告之事。田禄笑道:“岂有此理!今不瞒高爷说,俺实因旅资困乏,恰好手下有如此神像,故去出售。俺并不晓得是尊教中所奉神道哩。”天德沉吟道:“足下手中,缘何有此神像呢?”
田禄大笑,便将大宏寺通惠作奸一节事一说。天德吃惊,顿足道:“杀得好!不想俺教门中有此败类。可笑朱教友不审皂白,便来胡告,总算是无心之过。俺今日唤他来,给足下当面谢罪。”田禄微笑道:“朱烈未必无心罢?俺曾在金水坝得罪于他。”于是将朱烈邪法见害,并自己阻他取胎等事,细细一说。
天德听了,只气得面目更色,忽的整襟一坐,引手加额,口中喃喃似乎祈祷似的。然后拱手致谢道:“高某不明,致得罪足下。朱烈那厮,入教未久,原来是这等奸邪之徒。俺这里自有教规,少时便见分晓。”说罢双眉一竖,大喝道:“快将朱烈唤来!”左右如飞趋出。这里天德忽的站起,携田禄趋就西壁案前,分立左右,即将那神像端正正置在案上。眼光一瞟,左右早捧上一柄利剑,置于像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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