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禄诧望,不由略一驻足。便有人悄语道:“真是他们是什么教门,看外面倒也大有约束。这都是一干入教朋友,不知犯了什么教款,去到高教首那里受处置去咧。”田禄听了,方要就人细询,却被一群人挨挤出老远,只得闷闷回店。那店东见售得银来,不由笑逐颜开。田禄一一算还他,以外拈了一小锭作为酬谢,店东喜得只是跌脚。当日晚饭,便特意加敬,恭维得田禄倒起坐不安。胡乱混至旁晚,田禄偶出店闲望,只见朱烈后影儿,在街口一晃,接着高天德率领十余骑扬鞭跑过,尘头滚滚,一迳出街。马上各带火燎之类,似乎夜行光景。此时,高天德全身劲装,跨在马上,果然威武。田禄踅转,只沉吟明日赶路,一宿晚景即过。
次日结束登程,出得街一望平阳,行不三里,陡现一条长河,堤坝屹然,一望无际。坝上面便是大路,槐柳夹道,甚有风景。于是田禄方恍然金水坝之所由名。便纵步循途,施展开飞行术。不消分巳时,已厮赶了六七十里。刚觉得腹中饥饿,恰好大道旁丛树下有两间草房儿,门首柴棚下,摆列白木桌凳,上面茶汤食物,一弄儿俱全,并有新煮鸡子,大碗价干烧酒。一个老翁,正给一客人温得酒来。那客人身材长大,背面而坐,手提马鞭,只管画地。棚柱上系一骑马,毛汗犹湿。
老翁笑道:“酒得咧,客官请用!你莫非向金水坝去么?”那客人道:“不!不!俺只问你金水坝究竟距此多远?”老翁道:“这却没甚准考较,敢好也有七十里。凡从那里来的行客,到此间都须天西,巧咧就许黑天没日的。”那客人欠伸道:“如此却消停咧,俺且自在喝一场儿。”这时田禄步履声近,那客人猛一回头,两下里各自一怔。原来田禄依稀认得,那客人是跟随高天德的一名健男。
当时健男子一瞧田禄,很透着失惊神气。一言不发,跳起来解下系马,飞身跨上,刷刷刷接连几鞭,那马长嘶一声,没命的向北便跑。老翁急唤道:“酒都热咧,你老忙的什么?你老酒钱,还有敷余哩。”胡吵之间,人马已影儿不见。老翁笑道:“这客人也是个半吊子,方才吵的一团糟,要吃酒,如今酒来,倒跑掉咧。”田禄趁势放下行装道:“来早了不如来巧了,主人家给俺把来便是。”老翁一面笑,一面抹揩坐凳,随手端过两样下酒物,一碟是萝卜干,那一碟却曲弯弯、灰漆漆,蚯蚓一般,急切里不辨何物。
田禄拈一块一尝,不由“呸”的声吐在地上。原来是过宿的盐溃面筋,业已味败咧。便皱眉道:“主人家这里,可有什么荤淆下酒?”老翁道:“老汉是有门坎儿的,又搭着不用荤酒,所以不敢预备。客官若用,屋后鸡栏内倒有肥鸡儿,俺便给你清煮一只如何?只是价儿贵些!”田禄道:“好!好!快些整治。”于是老翁迳趋屋后,须臾屋后灶头烟起。田禄一面坐息,遥问道:“此去前途,那里有大店?”老翁道:“去此八十余里,金溪村倒是大站宿,却是今天赶不到咧!”
田禄随口漫应,一望日色尚未交午,便起身慢踱一会,先饮了半碗酒,信步入草房一望,只见中间一张破案,上面乱糟糟还有香烛,壁上却挂一神像,尘污狼藉。仔细看那像,竟合售去的铜像差不多儿。不由暗诧道:“这一路上却也作怪,怎的耳目之间,总有这些鬼祟事儿?”正在思忖,只听老翁在外唤道:“鸡儿已熟,客官请用罢。”田禄踅出,早见鲜亮亮肥鸡,切作一大盘,外备椒盐卤汁,香喷喷好不可口。不由喜道:“主人家费手费脚,便请来同用如何?”老翁叹道:“俺如今却没这口福了。”
田禄道:“此话怎讲?难道老人家忌口么?”老翁道:“不是这等说,因俺有个儿子在外当兵,只在湖北荆襄一带营伍中混饭吃,前两月偶然回家,谈起襄阳地面盛兴一种白衣圣教,据说那传教首领,却是个花枝似的半老佳人,名叫什么朱仙娘。说起来,神通就大咧!符况治病,驱使鬼神,真有呼风唤雨,撤豆成兵的手段。因此远近信仰,各色人争先人教。听说他手下还有第一高弟,是襄阳有名的富家娘子,说起长相儿来,便如天仙一般。更奇的是武功绝伦,说是得过名家传授。”
田禄这时正斟满一杯酒,手一耸动,不觉泼的淋淋浪浪。急问道:“这富家娘子姓什么呢?”老翁倾想半响,大笑道:“人老了,真没出息,我就忘得实拍拍的咧。”田禄听了,大扫其兴。老翁接说道:“那地方既闹这些把戏,俺儿子是个浑楞儿,三不知他也钻入教咧。回得家来,白瞪着眼吵那教的好处。俺问其所以,他又莫名其妙。只嚷道:‘但一入教,到处里都有人扶助,走个千八百里,不须持一钱。但逢同教之家,就可以进去食宿。并且没人敢欺侮,便是皇帝老儿,都管不得。’我听了不服气,他便将出一幅神像。”又向屋壁上指道:“便是这神道了。俺儿道:‘这便是白衣教所奉之神,俗口相传,都呼为白莲教主。’”
田禄恍然想起所售铜像,便连应道:“哦哦!”老翁道:“俺儿如此一说,俺猛然想起说书唱戏中,有什么刘玄德大破黄巾,那不是张角倡五斗米的教门么?这白莲教,难保不同此类。那知俺儿一百个不肯信,偏搭着近年这里也不断的教门教门的胡闹,俺儿知得,越发高兴,临走当儿,竟将神像留家,命老汉供奉,不许吃荤酒。老汉贫苦度日,常整年价不知肉味,因此秃子作和尚,便将就材料儿,断起荤来。但是俺偌大年纪,谁耐烦供什么神道?不过当张画儿补壁罢了。如今客官让俺用鸡儿,所以俺说没此口福了。”说罢给田禄斟了一杯,自去料理灶火。
田禄闻得白莲教等语,倒不甚在意,只是闻那富家娘子,人儿又俊,又会武艺,便只管揣拟着或是红英。竟闹的痴痴迷迷,顷刻间千头万绪,堆上心来。一会儿思忖北上去寻遇春,一会儿又想起那富家娘子,如果是红英,不知怎样闹的如火如茶。这当儿俺若赶将去,他定然喜之不迭,还愁没事作么?一会儿又揣拟一回白莲教,到底是怎么回事呢?如何陕楚之间,到处都有,便在家乡时,也微有所闻?一面闷闷思索,一面酒到杯干,斯须之间,一盘鸡也吃得差不多咧。俗语云:“闷酒易醉。”
田禄不知不觉,有些困倦上来,便伏首于案,沉沉睡去。正在酣适,忽闻一阵金鼓之音,抬头一看,那里是什么野店?但见一片战场,屯聚看千军万马,旌旂佛天,戈戟曜日,一队队赳赳官军,按部就伍,笳吹骇震,和着凯歌,仿佛得胜振旅一般。中军内,飘起一面杏黄大纛,许多服色军官,都簇在那里。忽一人严装跨刀,驰马而入。田禄一望,正是遇春。那一番气概,好不威势!方要失声高叫,忽自顾己身,更是一惊。原来翎顶辉煌,崭新的一身守备服色。正拽袍扳鞍,要上坐骑,前军风卷,浩浩已发,似乎就去临敌。
田禄飞扬之性,不由心花怒发。刚要踊跃上马,只听背后山崩似一声响亮,官军一声喊,势如波分浪裂,万马蹙踏中,由外冲入一队女军,一个个红绡包髻,跃马如龙。当头一个女将军,生得花容绝代,头戴百叶簇花金冠,跨一匹桃花点雪嘶风马,手舞雁翎长刀,一声娇叱,风也似卷来。田禄一望,不由惊叫道:“红英姐快来,俺冷田禄在这里哩!”一声未尽,只听有人笑道:“客官想梦鬼了,快醒来吃酒罢。”
田禄睁眼一望,一切都杳,只有老翁伛偻在案旁,低头扫地。一面道:“你这一觉,时光不早咧!”田禄怔了一回,也便忘掉梦境,逡巡起身。一望日影道:“果然时光不早,今夜落站,只好向金溪村了。”老翁失笑道:“客官倒会打趣谈,若晚站住金溪村,还须寻神行太保的甲马去!”
田禄一笑,解囊付值。随口道:“主人家贵姓呐?”老翁逊谢道:“老汉便姓卜,客官回路但访卜老儿,没人不晓得!便是金溪村,俺也有许多主顾客哩。因这一带教门朋友,一年四季都赶赴金溪村高天德那里去摆什么斋会,来往路过,都在此歇脚。老汉生意,也便借此支撑。便是方才飞马而去的那人,就是高天德的健仆。”
田禄听了漫应,拔步直奔平阳大道,脚下趱力,好不飞快。一路思忖所闻见,也没作理会处。一气儿走了四十五里,日才暂西,正行至一岔路间,四顾徘徊,只见两骑马从岔路上迎来。上面两个精壮男子,一望田禄,相顾跑过。田禄驻望当儿,恰好有一庄农踅出前途,田禄迎问道:“借问老兄,此去金溪村还有多远?”庄农回望道:“敢好有四十余里。”因遥指道:“客官看那处黑丛丛荠菜一般,便是青梓林,过得那林,不过十余里便到咧。”
正在指说,只见过去的两骑马风也似卷回,连加几鞭,直奔前途,顷刻间,已迷入高尘中。
这里田禄稍为坐息,依然前进。不多时行将近林,只见密匝匝一带树木,长可三四里,丛柯接叶,亏蔽天日,一阵阵风声怒号,春潮一般。不由暗想道:“这所在倒凶得紧!若其中藏人劫掠行客,真个得势哩。”正在思付,恰好林中撞出一群人,粗望去,有四五辈,结束的不伦不类,各持刀斧,似乎猎人,又无鹰犬猎具。田禄暗想:“这定是一干木工入林相木的。”沉吟之间,趋步迎上,随口道:“众位敢是在此伐树么?”一言未尽,只见众人明晃晃刀斧齐举,直裹上来。
正是:畏途狭路相逢处,几作椎埋一例看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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