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生劝道:“不必如此。兵事一起,便没收煞。俺想替你向永绥走趟,和那里文武官吏交代此事,定要办个水落石出,明正悍兵之罪,也便是了,还用小题大作么?”三保道:“也好。你如办不出什么要领,俺再动众不迟。”杜照道:“吴兄久在楚南一带游历,江湖上很有名气,又搭着承寨主之命,此去定能如意,谅那里鸟官吏不敢轻视。”当时计议停当,准备了某土司呈报公文两份,大概是叙说某熟苗家惨遭营兵**掠,附呈该营兵号衣两件,请查人按法严惩等语,一份送永绥厅;一份便给孔总镇。半生一一赍好,更不带多人,只和杜照匆匆下山。这且慢表。
且说永绥总镇孔铨,这日方在衙署内燕坐,只见左右报道:“厅官李老爷有事来拜。”原来厅官姓李,名一鹤,市井出身,专靠钻干,遂入仕途。其为人圆滑自不消说,况且这等天高皇帝远的地面,未免仰仗武官处居多,所以他和孔铨甚是相得,平日价饮酒听歌,不分彼此。当时孔铨笑道:“老李来没别事,想是知得正月里某土司送俺两坛好酒,来吃个便宜嘴罢了。”于是降阶迎出。便见值客吏引一鹤匆匆踅来,却一面低了头,嘴内只管咕哝,似乎盘算什么,直至阶前方猛一抬头。
孔铨笑道:“我一猜便着,你定是为某土司那桩事来的。”一鹤攒眉道:“是是,那桩事是搁不得日子的,迟了就恐怕变坏。”说罢略逊登阶。孔铨暗笑道:“他怎的便知酒味有些发酸?”因笑道:“总算人家某土司有点意思。”一鹤鼓起眼道:“可知他大有意思哩。”说罢,宾主入室。一鹤一屁股坐在客位,一只手便掏入怀内,似乎摩腹,偶然口角一掀,拖下两点涎。孔铨大笑道:“唔呀,李兄便是猴急,也须等俺吩咐厨下准备杯斝。”
一鹤一愣道:“你说的什么梦话?俺为的便是某土司那桩事呀!”孔铨拍膝道:“咳,好罗紫!谁说的不是某土司那桩事呢。”两下里这一来再也缠不清。一对儿愣了一霎,末后还是一鹤悟过,不由笑着跺脚道:“真怎么好,我的老哥!那个来寻你吃酒?难道某土司那桩事你还没接着他公文么?”正说之间,左右传进一角公文,正是某土司的。这时一鹤也从怀内掏出一角公文。孔铨却张大了眼睛乱噪道:“究竟是他娘的什么呵卵的事呀!”原来孔铨是目不识丁。
于是一鹤先将那公文朗诵一遍,然后又逐一讲说一番,咂嘴道:“这事儿很有关系,总镇须作速想些道理方好。”孔铨唾道:“俺只当什么大事,却是兵丁弄几个苗婆儿!好在苗婆儿完完全全,也没缺少一点儿。今您便看某土司送酒面孔,赏他个脸,将那失号衣两兵查出,每人敲他几下军棍就得咧。再要好瞧,便加上穿箭游营,便是十二分劲头儿咧。”一鹤道:“唷,这个怕按不下罢。”孔铨诧异道:“奇哩,难道李兄方到贵任,没见过兵丁常捣乱么?”
一鹤摇头道:“晤唔,这次很透着棘手哩!你可知某土司虽然昏懦,他手下得意头目石三保却是个大大魔头,咳唾之间便可动全山苗众。本来这次兵丁闯祸,太令人落不得台,况且刻下某土司派来使人吴半生,很是个江湖豪猾,俺一和他接谈,便瞧科三分。后来细一访他来历,果然在楚南一带很有朋游声气,近更人赞石三保之妹,如虎傅翼。他这次来意很透着不善静,不消说他背后定有安置咧,你当是小可的事儿么?”
说着哈了腰,趋进孔铨,附耳道:“咱们这是背地里的话,你有什么不明白处,咱们这纸老虎是不可戳破的。咱们大家糊弄着多干几年,后半辈有豌粥吃,好多着哩。手下有兵是不错,说实了他们肯打仗么?无非是山狸遇着马狐子—一两下里吓唿劲。再者针对针的,也犯不着哩。”孔铨听了,不由连连点首,少时又沉吟道:“呵呀,那一面总算了下咧,却是这一面,众兵丁被宽容惯咧,便如久撒的女人脚,忽然间一约束,倘或激出毛病怎好呢?”一鹤道:“这倒不消总镇虑得,俺早准备下偷梁换柱之计了。”说罢笑吟吟咐耳数语。孔铨大悦道:“俺真佩服你,真是目无难事。”一鹤道:“事不宜迟,今趁吴半生坐等消息,明日便依计施行,遣他回去便了。”于是一鹤匆匆去准备,这里孔铨自然悄悄知会营众。
当晚一鹤知会半生,明午到刑场看斩罪兵。半生得知,十分满意。次日和杜照结束齐整,便赴刑场。只见夹道纵观之人十分热闹,见了半生等,都交头接耳。半生意气自得,大叉步昂然踅进,早见孔铨中军官和李一鹤都在那里,大家见了,也没甚话。便见中军官高举大令,左右一声喊“行刑”,便见值刑人由场外风也似拥进两个彪形大汉,却一对儿口衔木橛,那面孔气愤愤噗血一般。半生百忙中方瞟得一眼,只见值刑人依次将犯人揿跪倒,钢刀一举,排头杀掉。中军匆匆便去复总镇之命。
这里一鹤也便命半生等回客馆暂候,不多时遣人送来回答某土司的一封便函,其中词语,无非是犯罪兵丁某某两名业已按法斩决。半生看了,甚是欣然。那知杜照暗地里却探得李一鹤的鬼八卦,暗笑道:“半生一向奸似鬼,今日一般的吃人洗脚水咧。”原来一鹤提出两名死囚,胡乱替却两兵。当时杜照知事关紧要,不便说出,两人便忙忙转去。却是一时间将“吴半生”三字传得沸沸扬扬,不消两日,已传到仙榴镇那新县官耳内,当时闻,得十分诧异,便暗暗留神。这且慢表。
且说半生等踅转石姑寨,一脚跨入,却见满寨中人众奔走,处处里摆设齐整,似乎待什么上客似的。问起寨众,方知是龙母山石柳邓遗使来贺婚,并通款曲。半生听了,好不有兴。当时和杜照见了三保、石姑,具述所办之事十分顺手,将出带来便函交与三保。三保道:“既如此,也还罢了。俺明日便趁回寨之便去回复土司,便交代咧。”于是又说起石柳邓致贺之事。半生道:“这使人现在那里?俺想龙母山来的人物一定可观。”石姑笑道:“也不见得哩。倒是他夸起石柳邓来,颇象个英雄。”于是三保命左右去请使人。
须臾引进一个大汉,生得虎背熊腰,面皮赭中带紫,一嘴短髯,紫油油颜色,一望便知是红苗族类。当时三保指半生给使人引见过,使人一望半生仪貌,顿时叉臂致敬,于是大家落座。半生致谢过柳邓见贺之意,便笑道:“俺久闻贵寨主端的英雄,十分仰慕,怎奈无缘得见。今复承使者惠临,越发令人渴想风采,不知能将贵寨主生平快事见示一二么?”使者见问,顿时大悦,便手舞足蹈,将柳邓怎的英雄,并近来峒寨中气势,铺陈得天花乱坠。
半生一面点头,一面沉吟,两只眼只管霍霍上耸,随口称赞几句,却一望三保道:“您看怎么样?俺久说龙母、大姚两处天然是唇齿之势,此后倒要格外亲近哩。”使者便道:“敝寨主也委实渴慕得很。”大家听了,都各喜悦。因又谈起近来苗民被欺,使者恨道:“俺那里地处正大、嗅脑两城之间,已被压制:不堪;况复东近松桃厅,内地里设有重兵,苗人被欺侮,那天没几起呀。”大家听了,互相太息。
谈过一回,使者退就客室,三保也去安歇。这里石姑和半生用过晚膳,就灯下促膝谈笑。少时半生只管低了头,含糊答应,石姑道:“你想的是什么?”半生笑道:“你猜俺这时心在那里?”石姑头儿一摇,耸鼻道:“俺不晓得你思量什么,却是俺眼前仿佛见龙母山一般。”一言未尽,半生大笑站起,踅近前挽住石姑玉手。
正是:同气相求总妖戾,寸心合处动戈矛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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