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半生挽定石姑,笑道:“你真个知俺肺腑。现趁石柳邓来贺机会,俺想向龙母山走一趟,一来报礼联络,二来觇战情形,将来或遇事故,省得彼此隔膜哩。”石姑道:“正是。”因笑问道:“真个的,你方从永绥厅走了一趟,端的开了什么眼呢?”半生唾道:“别提咧!李一鹤、孔铨一对儿废物,内地官吏大概是这等样子,所以俺常说,简直的怕不着他们。便是这场交代,管保他们不敢小看咱山中咧。”
夫妇谈得入港,一宿晚景休题。次日,半生便将欲赴龙母山之意,向三保一说。三保喜道:“俺也久有此意,只是俺是粗莽人,便是去了,也觇不出什么情形,今你替俺去最好咧。”于是知会使人,当日大家欢叙一日。次日半生准备行装礼物,和那使人即便登程。三保看半生去了,也便率领从人踅回葵花寨。
只剩个杜照闲得没干,屈指一算,去赶县城庙会还有月余光景,便安下心来,想在石姑跟前打个进步。只是石姑面首人多,一时间那里便理会到他?这时杜照只好先破些小闲的工夫,石姑果然见了他便有笑脸儿。也是合当凑进,一日杜照无意中却得了点秘诀。原来杜照有一日偶就寨外大树下歇坐闲望,只见影绰绰从身右道上踅来两个苗童,有十八九岁,各手拎骨笛吹哨之类。仔细一望,却是石姑宠童中人,不由暗笑道:“这两个崽子并拢来还不够石姑一口,也难为他撑着服侍。”正想间,两童却趋向树后。
杜照赶忙一隐身,便听两童就地而坐,一个笑道:“昨日黄昏时,你那里去来?”那一个道:“不瞒你说,俺又伺候了姑姑一场,且是玩得写意,俺这会子还觉软耷耷的哩。”一个惊笑道:“俺便不信。自从姓吴的王八蛋到来,咱都倒霉咧。你看他那魁悟样,不消说那话儿撑得起体面,这会子还用得着你么?”那一个笑道:“你晓得什么!姑姑亲口对俺说姓吴的那话儿并不出奇。”那个忙道:“总比你还有模样,并且要冠冕些。”那一人笑道:“偏生你没猜着,姑姑高兴当儿还用手比样儿给俺看,却还不如俺有样儿哩。”
杜照听了,顿时心头“噗通”一跳,暗喜道:“如此却有方向了。”原来杜照阳道伟岸,并稍谙房术,当年作皮肉行时,众姐儿都被他弄得狼藉不堪,至于以接杜照相骂相诅,是很有名头的。当时杜照赶忙倾耳,那个接说道:“凡事儿都要留心,姑姑性儿是无拘无束,兴之所至,譬如黄昏月下,曲径幽蹊间,若逢着他,你只作无心一般,和他闲闲调笑,等他兴动时,方能成功;你若涎着脸去寻他,是不成功的,巧咧还讨场没趣。”那一个笑骂道:“促狭鬼!偏是你饶多个心眼儿。”说罢吹弄了一阵哨子,连臂踅去。从此杜照暗得诀窍。果然不几日,一如苗童所说之法,献身于石姑,大显其能。这其间便揣摩出石姑性格,是个生龙活虎般的脚色,便暗暗留心。这且慢表。
且说吴半生跟那使人一路行去,使人山路上熟悉不过,抄近道儿,不消几日便抵龙母山。半生逐处留神,细望那山形势,果然藏风聚气,山路中经过许多峒寨,都整齐非常,不由叹向使人道:“贵寨主不必见面,便知是个大大英雄,但为这三十九峒之众咸听约束,便可见他力量咧。”使人道:“是的,这些年真也亏他整理,所以有此富庶光景,像老年时自相屠戮的事儿,是没得的了。俺寨主自教练了一队藤牌健卒,共五百人,尤其骁勇哩。”两人且行且语,须臾离柳邓大峒寨约有十余里,早有跟随人先去飞报。
半生等将至大寨,忽闻远远铜鼓声喧,须臾前林影里转出一队藤牌兵,随后一人风也似抢来,大笑道:“幸会幸会!那个便是吴寨主?”于是使人促步引半生趋上,指那人道:“这便是敝峒主石柳邓。”半生一望柳邓,果然形容雄伟,气概凛凛,于是抱拳厮见过。柳邓叉臂答礼,一把拖牢,不由喜跳得丈把高,笑道:“柳邓一介野苗,何劳豪杰辱临?吴寨主端的好气度哩。”说罢手一攒劲,半生屹然不动,柳邓哈哈大笑。
这时藤牌卒早倏的一卷间首变为尾,铜鼓声动,打起一套雄壮苗歌,但见步法开动,浑似一条率然蛇,滔滔汩汩,直趋大寨。半生暗想道:“古人说得不错:九州不足限人,六经而外有事。今见柳邓,能不推为豪杰么?”于是和柳邓相携前进,但见夹道苗众无不欢喜跳跃。须臾入寨,大家就席落座。半生一眼望去,便见正东壁悬挂一幅图像,上画一魁梧老翁据石而坐,手持素书一卷,仿佛深思一般,面目儿甚是和煦,上题着“朝阳峒主石某之像”,半生方知大寨之名。刚要启问,却见柳邓恭敬敬意近像前,叉臂作礼。
使人便道:“此像便是俺撰立约法的那位前峒主,俺柳邓寨主不忘旧德,至今凡有大事,必要向像前致告,今吴寨主惠临,可见俺寨主视为大事了。”因将柳邓当年威行约法一段事草草略述,半生听了,十分赞叹。于是使臣趋出,这里柳邓便和半生促坐畅谈起来。先问候过石三保并石姑姑及大姚山近来光景,然后笑道:“吴兄久历雄寨,看俺这蕞尔之区还能入目么?”半生逊谢,即致三保渴慕之意。
柳邓道:“俺往年即通书大姚山,意在彼此联络,因委实内地官吏欺人太甚,方才吴兄谈起贵处光景,不令人气破肚么!今俺这里熟苗众常常被欺不必提,便是山中生苗众偶然群移势孤,踏入内地,也往往横遭无妄。不多日前,便有四五人在松桃厅界内被营兵劫杀掉,硬说是捕杀强盗,将首级去报功。还有各处趁墟镇之交易苗众,往往半路上被人劫掠,当地官吏都不理会。近来更有不许熟苗众租佃人田之说。”半生大惊道:“真个的么?如此恐变乱就在顷刻哩。”
柳邓愤然拍膝道:“此说若行,俺柳邓自有道理,难道便束手待毙不成!”半生听了,便趁势大肆谈锋,虽是一片大话,却说得井井有条。你想柳邓一个山中生苗,晓得什么?当时真是闻所未闻,不由钦佩万状。即日酒食联欢,次日复大集三十九峒峒主齐赴朝阳寨,与半生会面。不多时次第到来,半生一望这群魔头,一个个怪模怪样,五颜六色。其中最丑的是狗头峒主,身长丈把高,浑身短毛儿,掀起挺长的嘴,讲起话来总带些汪汪声调。当时见半生衣冠奇伟,十分阔绰,顿时笑吟吟踅近,前蹿后跳。
最后是留人峒女峒主,生得姣好白皙,俏庞儿上另有一种粉淡淡红馥馥桃花颜色,璎珞被体,穿一件孔雀尾毛织成短衫,金翠曜目,顶束颓云矮髻,余发漆光似直拖至腰,乍望去便如仙女一般。原来这留人峒女多男少,凡汉人到那里,十有八九不思量出来,往往髓竭丧命,所以名留人峒。这峒主名叫乌苏搭,善用两柄短剑,捷疾如风,更是绝世尤物。当时半生见了,暗暗称奇。
须臾数苗女盛装前引,柳邓大踏步出来,大家参谒过,便同半生同入广室。里面列席早都准备停当,柳邓一一引就座,顿时围成个栲栳圈儿,于是酒食迭进,欢呼畅叙。酒到半酣,柳邓便述半生怎的英雄,并来龙母山之意,众人听了,都各欢呼。恰好乌苏搭和狗头峒主挨坐,当时嫣然一笑,偶一回头,不想狗头峒主一张长嘴正伸将来,意思想说什么,不偏不倚,正触在乌苏搭玉颊上。众人不由都笑,乌苏搭不好意思,水灵灵两眼却笑睃半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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