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杜照正在纳罕,只见三保微笑站起,不知怎的,两条眉尾只管向一处攒,于是相让就席,且饮且谈。少时歌女献技,闹过一阵,三保忽慨然道:“俺统御寨众真也不易,杜兄你是明白人,你说这驾驭之道,当用甚法儿方能整齐?”杜照贸然道:“这何须说得,无非立法必信,令出惟行罢了。”三保道:“着哇!话虽如此说,却是每遇事儿,也很有为难之处哩。”杜照正色道:“这是寨主过于仁柔了。统无量之众,若没法子去约束,恐一步也行不去。”
三保听了,微叹点头,忽的冷森森一股煞气飞上眉头,大笑道:“承教承教,嗣后三保遇事,定要谨遵大教。”杜照以为是服他议论,不由颠头播脑价十分得意。当时酒罢入夜,三保却恋恋长谈,更回溯当年和社照初相识时许多旧话儿,一会儿又询些杜照家事,竟将石姑等一段事抛却不提,闹得杜照十分怙惙。三保至夜深方去。
次日杜照兴冲冲起来,正打点了许多献勤儿言语,要等三保出来见个好儿,第一思量的,便是要提请三保派人去接接石姑等,方显他办事周密。不想等了许久,却不见他出来,但听寨众往来奔走。直至巳分时,忽闻寨外角声大起,惨厉厉吹过一通。杜照方在焦躁,只见两健苗提刀闯入,厉声道:“寨主有请!”说罢架起杜照直奔寨外。杜照急切间仔细一望,不由大惊:只见三保业已凶神似当场立定,左右是各路头目雁翼排开,寨门前早竖起一杆高标,上悬一方木笼儿,似乎是号令首级所用。
杜照这当儿却瞧科三分咧,不由大叫道:“寨主!”一声未毕,早被两健苗反接缚好,直拥过来。三保朗然道:“杜兄昨天见教得明白,俺既统御寨众,须离不得一个‘法’字。今杜兄滥击警鼓,法当斩首,三保辱当执法,却也无可如何。”说罢一挥手,一健苗长刀高举,就要落下。只听“泼刺刺”一阵脚步杂沓,早从场外撞进一队苗卒。当头两人,一个是魁伟丈夫,一个妖娆少妇:正是那石姑寨一双新夫妇。
当时石姑不暇细问,顿时先抢去踢翻健苗,拔刀大喝道:“怎便斩俺使人!难道俺夫妇来得不是?”说罢气吼吼便奔三保。这时半生早飞步拦在前面。三保张皇道:“且住且住!”石姑趋进道:“你说你说!”这时众头目中早有两人趋进,具述所以。石姑冷笑道:“原来为此。倒是俺们无端多事,来想和睦,才闹出这岔子。既如此,俺便带杜照转去,便一天鸟事都完咧。”说罢解放杜照,拖了便是。
众头目见不是事,不由同声道:“今天两寨主和睦相会,真是天大喜事,若因此散场,殊为不值得。俺们便请本寨主恕过杜某如何?”半生嚷道:“便是这样!俺也保杜某将来立功折罪。”三保听了,正中下怀,却是一时间不能不做些嘴脸,摆他的寨主排场。那知杜照挣命当儿误会其意,不觉“略噔”声记在心里。当时但喜脱得性命,反帮半生劝得石姑怒平。众头目便一声欢呼,齐向两寨主并半生叉臂致贺,当即各散。这里三保方喜洋洋拥石姑等入寨。
大家落座后,各述近状,十分欢洽。三保起贺半生夫妇道:“你夫妇来得正好,俺正因近来龙母山石柳邓处屡有书信,具言他那里被刻下官吏压迫不堪,凡内地盗贼不获,便一古脑儿推在龙母山。这还罢了,甚而至于山苗偶出,便被各汛兵擒去,索资邀赎;一不如意,便推入强盗群里,顿时杀掉。至于山附近熟苗聚落被汛兵**,越发不堪,并且寻常交易都设种种苛条。看此光景,只怕要激起事来,他书中之意,很要联络咱们哩。”
半生拍膝道:“刻下内地官吏本皆可杀,难保咱大姚山便安然无事。所以俺力劝令侄女,自家人不要生分,也便为此哩。”石姑笑道:“我看石柳邓终是软包罢了,咱们大姚山,那个有三头六臂,敢伸腿儿?”三保听了,抚掌大笑。一看杜照,却蔫耷耷坐在那里,便笑道:“杜兄莫怪,方才之事,俺不能不这般作做。今幸石姑等来解重围,大家正该欢畅才是。”半生道:“正是哩,今日之会,端的畅快,可惜凌老弟没得来。”
三保询问起,喜道:“如此说来,这位凌朋友端的是位英雄。几时他转来,俺定要会会。”杜照却一面沉吟,一面偷瞧石姑,暗想道:“还是这雌儿有些情意,不像石三保翻脸无情,此后俺加一番仔细是正经。”因随口说道:“今凌兄既有事暂去,俺大小还有点贸易营生,没别的,俺也暂时告辞罢。”石姑夫妇忙道:“岂有此理,杜兄若这样,是显得胸存芥蒂了。你那营生什么打紧,俺便包了圆儿如何?再者你常说要赶县城庙会,今去会期还有两月余,忙的什么?届时俺还想同你去玩玩哩。”
社照听了,便不言语,一望三保,却如没事人一般,只笑道:“杜兄只是发财心胜,难道俺们老主顾还销不得你的货么?”大家一笑揭过。三保便兴冲冲命端整酒食,盛为款待。一连欢叙五六日,暇时节便引半生周览山中,直待半生夫妇屡屡告辞,方才放行。从此两寨和睦。半生安居石姑寨,娱乐之余,便帮同石姑简练寨众,添整险要。这且慢表。
且说这大姚山,地界绵远,一半儿还属永绥厅管辖。永绥本是楚南重地,况且汉苗杂处,各镇聚都有交易等事,往往便两下里滋起事来,所以永绥特设总镇提兵镇守,以防意外。各营兵士,一半儿调驻镇聚,分资弹压。这时总镇姓孔名铨,营混子出身,茅包性子。更模模糊糊,不晓得什么纪律,因此麾下兵丁大半掉臂横行,各镇上遇着交易苗人,不免有欺侮等事。
偏搭着永绥厅官和仙榴镇本县官儿是一对儿老好子,凡遇事唯诺见长,因此孔铨越发不来约束兵丁。却是前半月,仙榴镇那县新调任一位官府,大家传说很有些风力,孔铨也没放在心上。一日合当有事,孔铨手下两个兵丁偶撞到那县里入市吃酒,一言不合,将酒家翁打得头破血出,鳞伤遍体。却被新官儿顿时捉下,派人送将来,并备有公文,立请处置。孔铨一向没吃过这硬碴儿,当时甚怒,满肚皮不自在,却碍着公事上说不去,只得如法重惩两兵,暗含着却将那新官黑在眼里。
不想过得两天,他手下兵丁又闹了一段事,却在永绥地面。原来某镇上他营中兵丁,借巡查为名撞入靠山一熟苗家中。事有凑巧,人家妇女三四人方从机上脱下四五匹苗布,一旁榻上还有七八匹彩色汉布,上面印有永绥某商号的戳记,是新从城中买得,意思要比比苗布颜色。众兵见了,猛的一挤眼,大喝道:“原来窝主在这里,怪得某商号昨天被劫!”说罢,大家拥上,夺了布拔脚要走。
那知其中更有歹的,便有一兵哈哈笑道:“这种贼老婆,若不就势乐他一下子,真憨透腔咧。”一言未尽,众兵共有八人,蜂涌而上;倒也有次有序,按个儿捉住人家**起来。中有两个收场的,急切里挤不上,看得兴致勃勃,提得一身火热,不由先脱下外面号衣,预为之备。那知苗妇中有一人颇颇机灵,趁众兵翻滚当儿眼丝不见,即将两件号衣塞入院内柴草中。众兵这当儿眼不够用,那里理会?但是他们究竟胆虚,室内只管大闹,外边总有一人瞭远。须臾望见远径中有人走动,不由一声打号,屋内兵匆匆结束,个个争跑,便这等一哄而去。事过后,苗男等踅转,顿时鸣锣集众,分头赶去,业已不及。
于是只得将遭事情形忙报知某土司,想法办理,并附呈号衣两件;以备按号追究。这某土司便是石三保的正管儿,素来昏懦不管事,只仗了石三保作主心骨,不消说模模糊糊,交三保想法儿。恰好三保回报石姑姑,正在石姑寨内和半生等快聚,当时接得土司之命,不申大怒道:“镇兵屡次欺人,真真可很!看光景总是官长纵容他,久而久之,俺们苗族便不用过安生日月咧。”说罢就要立带苗众直攻永绥。
笔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