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吴半生将要进楼,忽见涌出一群苗女,一个个白皙长大,手执刀牌。半生猛惊,就要止步,杜照忙悄说道:“寨主敬意到十二分咧。”原来石三保**纵素惯,他所居碉楼中,没有男苗伺候,都选的是姣武苗女轮值执役,其实便是他姬妾之类,只不过苗人们没统系名目罢了。当时半生会意,连忙谦谢。三保目光略瞟,群女便肉屏风似的,闪开道路,于是宾主相让而入。里面十分宽阔,却是一切器具等类,古朴中还有许多不知名的,惟有铜鼓苗刀,却精致异常。半生略览之余,三保已就龙须地席上肃客就坐——原来还是古代坐席之俗哩。
当时三人就座,互相款谈。三数语后,半生已揣知三保是个桀骜脚色,爆竹性儿,这种人非用大话镇不住。于是自叙平生,差不多有上山捉虎、下海擒龙的手段。杜照暗笑道:“真有他的,眨眼间他就学了乖儿去咧。”这时三保喜得不可开交,忽拍膝道:“俺只当汉人中没价够朋友的,原来竟有如此人物。”杜照趁势耸肩道:“寨主话莫说死煞,还有区区在下哩。”三保大笑,“啪”一掌打在杜照肩上道:“杜兄顶呱呱叫,没得说咧。真个的,你这次贩货,利市怎样呐?”半生听了,方要替说,杜照赶忙一使眼色,笑道:“俺的货物没经您挑选,如何便敢开售?便是石姑寨那里,俺也没去理。”
三保听了,顿时面色一沉,却笑道:“那妮子正在兴头上,你去卖货,倒好利市哩。”杜照忙道:“礼不越尊,俺究竟须先到这里。”三保叹道:“什么尊不尊,便是这一半年,那妮子眼睛里很瞧不着俺,俺也不耐烦理论他。即如去年,他相中了一个苗男,这种玩意儿,便将去玩就是了,偏又自家不小心,被他跑掉。据说是跑藏在俺这里,俺替他各处大索,何曾有影儿?他便硬生生说俺爱那苗童,倚势儿夺他所爱。你说这事不令人气破肚么!”说着凶眉一扬,大声道:“俺石三保出世以来,还没被人橛了尖儿,不想却被自家人瞧不着咧!因此俺赌气不问那妮子的事,好在他那里从此也没和俺通问。你若去了,倒是不提曾到俺处,他还许欢喜些哩。”
吴、杜听了,不便掺语,只好唯唯诺诺。杜照却暗暗腹内盘算,随口恭维道:“石姑姑真是寨主的硬膀臂,那身本领,只怕老吴还须输却一筹哩。”半生忙道:“岂有此理,俺又晓得什么?”三保点头道:“那妮子若没几手儿,也不至这等任性。便是去年石柳邓处通信,他都干预。”半生听了,暗暗称奇。
须臾日色将暮,伺应苗女早七手八脚价掌上灯亮,满楼中红明明发一种异光。仔细一看,却是一种兽角灯,韧厚得很。正这当儿,又有苗女就西壁下铺好细席。须臾酒馔都到,便有四名十余岁苗女,袒臂披发,穿了彩蝶似花短衫,鱼贯而入,一个个伸眉舒眼,望了客人,抿嘴价笑。于是三保站起,拉吴、杜趋就西席。杜照吃惯苗馔,却不理会,半生未免处处留意。其中各种兽肉之外,虫豸等物,无不入馔。
少时一苗女提进酒筒,中插细竹管三支。杜照笑道:“了不得,寨主加敬,竟将家酿款客咧。”因向半生道:“此名郫618筒酒,清冽无比,咱们内地是没得的。”说罢拈过一管,即便就吸。原来苗俗饮酒,不晓得用杯斝的。半生方如法饮得一气,只听席前清脆脆一阵拍掌,四苗女一展身段,顿时穿梭似交舞起来。但见进退疾徐,十分妙丽,另有一番飘忽流利之致。一面拍手唱道:山中日月常鲜新,主人结容肝胆真。酒如淮兮肉如岷,酒酣看剑能精神。千万亿祀恒青春,吾土乐兮靡祲氛。
四苗女齐声和唱,声调清遒。须臾舞势一变,联臂掷足,一壁价摇头晃脑,大家作攫拿扑逐之势。杜照连连喝彩道:“这便是古舞中天魔会的名色,咱们内地倒久已失传咧。吴兄但看他步法趋法,不含着些击剑意思么?”半生细看,果然如杜照所说,不由连连称赞。这当儿,三保劝客,业已将一筒酒吸却大半,大家都有酣意,便越发高谈阔论。
须臾苗女舞罢,依次而退。却另有两苗女笑吟吟舁进一件古鼎似的器具,上列铜杓三柄。三保一见,顿时恭敬敬半跪致词道:“敝处食品,就是这一桩还倒罢了,吴兄莫客气,便请先尝罢。”说罢递过一杓。原来那鼎中食物名“不乃羹”,是会和牛羊鸡鸭各精肉,重加椒盐等料,另有煎熬调制之法。苗俗以此为无上美食,非重客在座,是轻易不设的。当时半生取杓一尝,果然香美异常。杜照却笑道:“俺也沾个光儿如何?”三保大笑:“杜兄仔细,俺是要扣除你货价的。”杜照笑道:“出门交友,一半儿为口。俺既逢寨主,又得这样美食,谁还理会货不货的?”说罢便鼓起腮帮子,连连取食,招得进馔苗女都格格的笑。
须臾饭罢,大家仍就正席。方谈得数语,却见一苗女慌张跑来,附三保耳根说了几句。三保顿时跳起,簇眉道:“二位且宽坐,俺去去就来。”说罢随那苗女匆匆而去。这里杜照窥得左右无人,便笑道:“吴兄你看如何?果然弄得他七颠八倒罢。对于他们,就得拿架儿,等过天咱到石姑寨,我再教你一套大江东,保管更要写意。你没听见三保方才说石姑么?一定是个风流脚色。咱们便从这缝儿钻钻他,岂不有趣!”半生道:“这石姑,杜兄想必见过的,端的怎生模样?”杜照摇头道:“不曾见的。俺虽去过两次,恰值他有事外出哩。”正说之间,只听三保远远的叹了一口气,杜照忙一摆手,两人仍端然对坐。
这时三保已搔首就席,没精打彩地道:“败兴得很,今嘉客在坐,偏偏小孩子病得要死要活。想是他没福继续我,随他去罢。”杜照听了,不由心中一动,忙道:“端的小寨主是何病症?俺货担中有的是上好丹药,都是北京城乐家老店的地道药儿哩。”三保道:“说也奇怪,他是生了个寻常疮疽,俺苗地里都讲信天缘,便是将病人晒露在空林中三日,若逢天救,自然得痊。俺这孩子,空受了三天罪,越发沉重咧。天既不救,你说不是没福么?杜兄虽有丹药,将如之何呢?”
杜照听了,哈哈大笑,便道:“请问寨主,这天在那里?”三保一扬指道:“自然是高高在上哩。”杜照道:“依我看来,却在这里。”说罢将半生一指。三保怔道:“此话怎讲?”于是杜照不慌不忙,将半生祝由法历历铺叙出来,真说得如治活龙的孙思邈一般。三保听了,顿时喜跃而起,向;半生连连叉臂。半生既被杜照举弄,情知推辞不得,于是慨然站起。这时杜照更得意到十二分,便一同拥了半生,随三保直赴正室。一路上松燎辉煌,亮如白昼,值夜健苗也便奔走传呼。
须臾到一碉楼,大家步入。只见许多苗女正拥了病人在榻,便是三保之子,只有十五六岁光景。原来苗人情欲事儿最早,这孩儿渔色颇甚,所以生了一种风流疮症。当时半生看罢病形,方要慨然施治,却不想杜照眼神又瞟过来,于是半生连连搔头,口内唏唏溜溜,作出十分棘手的样儿。直待三保竭力求请,他方用祝由移疮法治起来。三保没开过这种眼,好不疑神疑鬼,当时连连称谢,自不消说。半生道:“且令他安睡一宵,明日便好。”
当晚吴、杜便宿在客楼中,三保特选苗女侍寝。次日吴、杜方春梦迷离,三保早排闼而入,只喜得就地乱跳,原来其子业已所病若失。吴、杜听说,自然得意。这一天宾主尽欢,越发款洽。三保又引半生等游览全寨,只见一处处丛峰攒崿剑戟相似,真正合“穷山、恶水、**妇、刁民”八个字儿。杜照道:“吴兄,咱们明日起程,便当得紧,俺的货易都毕咧。”三保听了,那里肯依,当时踅转,又硬生生款留一日。次日重谢半生,殷订后会,直送出寨外方回。
且说杜照这注交易甚是得意,一路上嘻天哈地。踅过一条石梁,东指道:“从这蛇盘道儿走,是寿老峰阴,乃是赴石姑寨的小路儿。虽然崎岖些,却近得许多,并且苗户较密,便是交易上也多些儿,咱们便走此路如何?”半生道:“依你依你。你本是山中过来人,只不要走迷了便好。”于是一路行去,果然履下升高,十分险阻。路中交易借宿,略如前状。却是迤东一带,苗民越发凶鸷,往往成群价带刀持弩,盱雎而过,遇着吴、杜都横眉溜眼。
好在两人都会拳棒,也不以为意。这日离石姑寨还有十余里光景,日方过午,骄阳当空,两人都走得汗流烦躁。恰好踅到一座林墓前,面溪负冈,树阴清美,杜照拉半生奔入林,放下挑担道:“呵唷,可到了姥姥家咧。吴兄且歇坐,俺去寻找水来解解口燥。”说罢由担中取出水具,便趋冈路。半生唤道:“现存放着溪水不取,你为何舍近求远呢?”杜照吐舌道:“这等暑月,此间溪水毒恶得紧,必须泉水方饮得哩。”说罢从窄径中曲折踅去。
这里半生坐候良久,还不见杜照转来。一阵阵溪声人耳,十分清泠,不由暗想道:“真是山川地脉,处处不同,为何如此活水清溪竟毒不可饮呢?”于是起行半晌,信步儿踅向溪边。只见萦青涵碧,游鱼可数,一阵溪风吹漾,烦襟顿解。半生心身一爽,不由沿溪行去。转过一带短林,只见芳草如茵,翠生生山田如罫,好一片萧旷风景。却是歧路交错,粗望去,料是近溪苗户往来捷径。
半生延眺一回,恰好踅至一歧路口,猛见一青树枝端正正插在当路,不由忽想起那日所见,自语道:“可惜杜兄没在跟前,他一定晓得是怎么档子事哩。”一路低头嘟念,随手儿拔起树枝,拨草而进。行得百余步,驻足望去,只见四围茂草便如麦田一般,微风一起,草头起伏。数十步外,却有一处平凹下去,忽的数十茎草挺然撑起,没有转眼工夫,又见一丛草突然折下。
半生正在诧望,忽翩然花绿绿飞起一物,掷落一旁深草上,仔细一望,却是件斑烂桶裙。半生暗道:“这一定是苗女们在此割草捡柴,俺左右闲逛,且和他们打个趣儿去。”想罢,放轻脚步,高曳树枝,想出其不意吓人家一下子。那知将近凹草处,忽闻得那草内一片声响,并一片草头起落,竟似乎有人用力工作。半生暗道:“到底是苗人们有气力,不然怎会连桶裙都累脱呢?这光景,不消顷刻便能割一捆草哩。”于是伛身轻进,悄拨草缝一张,不由“噗哧”声笑将出来。这一声不打紧,顿时要性命交关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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