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半生抬头望去,便见从楼梯踅下个怪物:一头乱蓬蓬白发披到肩头,深目碧睛,光闪如磷;一张脸干瘪得僵尸一般,大嘴一裂,直到耳叉,露着白巉巉牙齿;瘦臂一撑,格格有声,却是满身上璎珞金环,挂了个叮叮当当。便这等攫拿跳将来,看了吴、杜,只是怪笑。半生仔细一望,却是个老苗妇。正在诧异,便见群苗将老苗妇推得跌跌撞撞,有的暗打一记,有的从屁股上踹一脚。那白皙苗女越发促狭,竟拎起杜照担杖,戳拨他桶裙内。那老妇都不理会,早拎起两件货物,越看越爱。
恰好杜照正抖出一件盘金绣蝶百花衫,灿烂精美,光辉四射。群苗一见,蜂涌而上,顿时把来给老妇披穿起,又七手八脚,捡了些绒花脂粉之类,大家插的插,抹的抹,顷刻将老妇扎括得花娘子一般。便牵向场中央,大家四面拍手,老妇得意之极,应声乱跳。这时花衫招展,绒花摇摇,衬了他这副俊庞儿,也就可观得紧咧。于是杜照趋进,拎起担杖,群苗这才罢闹,次第交值。半生草草一核算,竟大得其利。
当时两人挑担出来,行得数步,一回头,还见白皙苗女向他们摇头晃脑。杜照道:“吴兄你看怎样,两段布不白抛罢?”半生道:“呵唷,那老苗妇竟丑到这步田地,少说着也有九十多岁咧。”杜照笑道:“你倒会奉承他,据我看一百零几岁,有多无少。山中老苗多寿,不足为异,却是苗人不晓得什么叫敬老,只好把来作个玩物罢了。”两人一路闲谈,又厮趁了二三十里。中间又踅入两处碉寨,交易毕,看看日落,半生方愁没宿处,只见杜照直趋椰林边一家茅屋,一言不发,大踏步便入。其中两个苗妇和一十来岁苗童正在机上织一种斑烂厚重的苗布,花样颜色,十分美丽。
原来这苗布是苗地一宗大出产,他和汉人交易,大半恃此物。再细致的物件,还有一宗毛毯,是用鸟毛织就,又善能雕琢,有鹦鹉啄盏、云母石杯等物。最制得精妙的,是一种围乳细腰花腔鼓,是用蚺蛇腹皮制就,敲动时渊渊远闻,十分高亮。可见苗人端的灵透的很,不过风气隔阂,不沾教育罢了。当时杜照闯入,先将鼓儿一摇,两苗妇顿时大悦跑来,四手一举,已将杜照担儿替取下,然后笑吟吟前蹿后跳。
这时杜照早取出两裹花粉,置在地榻,然后合手向他们说了几句。半生听去,却是馈物求宿之意。两苗妇各挟花粉,只管点头,不待杜照收拾,已将货担安置在屋隅。那苗童也跑来,打拂地榻。吴、杜奔驰辛苦,便稍缓结束,倚了朴刀,就榻歇坐。这时两苗妇你来我往,先掌上一盏鱼油灯,然后整备汤水,笑嘻嘻取出数十个谷馍,气蛤蟆似的摆在两人面前,一种诚意,十分有趣。半生乍见,暗暗称奇,杜照却不理会,便一面肘半生把来吃,一面婆儿似的和两苗妇叙谈起来。
半生也尽谙苗语,只听杜照好不促狭,渐渐引谈及床笫事儿。两苗妇更不避讳,一面答语,一面笑得前仰后合。须臾苗童困倦,先就榻头卧倒。半生道:“时光不早,咱们也好安歇咧。”说着一歪身要靠苗童。杜照却笑嘻嘻一使眼色道:“吴兄睡榻脚最好,留这所在给俺罢。”于是半生趋就榻脚,方忖量主人家怎生安卧,只见两苗妇更不客气,便在榻中央双双卧倒。杜照起身,“噗”一口吹灭灯,大家顿时懵腾一觉。
半生一时间却睡不去,便道:“杜兄睡着么?”杜照含糊道:“老实点呀,咱们别没人样,村了东道,不是耍处。咱们山行,随处都要借宿的。”半生听了,不觉好笑,真个的老实实卧了个纹丝不动。那知不多时,却闻得杜照那里窸窣有声,少时靠他的苗妇也只管睡梦中辗转。半生猛悟,暗笑道:“他倒不村不俏,会找乐儿,俺为甚装憨子?”于是假作伸腰,下体一转动,恰好靠在苗妇屁股上,棉软软温和非常。知他睡沉,便放胆引手探去,于是摸摸索索,触处成趣。少时直到最妙所在,恰好杜照那边一转动,半生低语道:“老实点呀。”杜照听了,几乎失声笑出。于是各自会意,大家搿抱了回干夫妻,方才睡去。且喜苗妇坦坦梦稳,沉酣中虽稍有觉察,只当是什么虫豸儿扰人罢了。
次日吴、杜起身,仍然前进,午后到一处碉寨,小有交易。这日仍宿在一苗民家。傍晚郁热得很,杜照道:“吴兄可要洗浴?此间有一很好浴处。”说罢和半生沿涧流行去,须臾得一长溪,水清如镜。半生举目一望,不由失惊打怪:只见溪中许多赤条条小男少女,白鸭似拍浮游泳,舒眉展眼价你瞧我看,嘻嘻哈哈。有的踞坐溪石,有的跨骑卧树,也有翘股偃仰,吹晾水气的,也有掀臂露腔、俯掬溪流的。望到**,未免郎郎当当,或翕翕张张,十分好笑。
杜照道:“吴兄莫怪,俺闻人说,昔日大禹王身入裸国,一般脱得光溜溜哩。此间男女本是同川而浴,咱们便给他个入乡随俗罢。”说罢竟居然脱光,踅将下去。半生没奈何,也便跟入。这时杜照促狭又发,单望娇滴滴少女群中混去,东趁西挤,便如穿花浪蝶一般。少时半生一抬头,忽见杜照一个猛子(泗水入水底也。)钻下,方在张望,却见百十步外溪流一浑,一对男女仓惶登岸,随后杜照却涌出半身,向人家哈哈大笑。原来那对男女方水中**,却被杜照瞟着。
这时晚风徐起,吴、杜浴罢,好不舒畅,又就溪边倘佯一回。只听苗歌远近间作,溪中人次第都散。两人踅转,早已上灯时分。杜照道:“明日紧些走便可抵葵花寨,午后能到孔雀峒看回跳月,益发妙哩。”半生道:“莫非跳月都集孔雀峒么?”杜照道:“不不,孔雀峒场所大些罢了。各峒寨随地跳月,不出一月,都可以的。”两人谈了一回,各自安歇。
这晚上吴、杜却晦气得紧:原来房主是两口儿,都生得肥肥壮壮。到得大家同榻时,两夫妇酣睡如雷,业已聒耳要聋;百忙中一阵阵汗气下气,还有种胃口中食臭气,都香喷喷送入杜、吴鼻孔中,已经足够受用咧。那知睡到夜半,两口儿又高起兴来,公然对客兴云布雨。若安静些也还罢了,那知苗人淳实,凡事儿都是率性,那股劲既发作,来得好不扎实!当时乒乒乓乓,滑滑达达,闹了个山摇地动。吴、杜二人只好各偎在榻两头,给人家数个度数。
好容易熬过一宵,次日急忙上路。二人走得里余,回思夜来事,不由相视而笑。半生唾道:“晦气得紧!”回想前晚光景,却大不相同了。一路谈笑,便加紧趱行,巳分时已到孔雀峒。半生留神望去,果然好大一处峒寨。杜照道:“今这里跳月,倾峒人都集跳场,便无暇来购货了。咱们不如寄顿下挑担,便张张去如何?”半生道:“正是哩。”于是随杜照沿寨左行,去寻人家寄下货物。一路上已见小男少女都扎括得红红绿绿,喜气洋洋,奔赴跳场。偏搭着天气晴和,微风不起,山花姹娅,都有些含笑光景。
于是吴、杜循径厮趁,转过一带乔林,沿坡下去,只见一所广场,大可数亩,碧草如茵,好不软腻。半生举目四瞩,已见四外林影中红绿翩翻,如无数花蝴蝶往来穿舞。这时芦笙吹响,四下里断断续续,远远的莺嗔燕咤,甚为热闹。杜照道:“咱们来得正好,看光景就要开场咧。”正说之间,只听一阵腰鼓响亮,和着叫笛儿,低昂高下。杜照忙道:“峒主临场咧,咱们快选登高处。”于是匆匆踅向高崖。方立定脚,只见十余对姣丽苗童,椎髻上各插山花,一字儿腰挎苗刀,手持一杆青竹长稍,驱风而过。
随后却是四五苗女,簇拥着一个长大苗妇,单是臂胫上金环便有五六具,装束奇丽,自不必说。一头黑发,盘起个旋螺椎髻,穿件齐腰短袖衫,五彩陆离,便如上古卉衣形势。半生乍见,颇觉别有动人处,暗念道:“人都说苗女丑陋,原来一般也有美丽的哩。”正在沉思,只见杜照遥指道:“快开场咧。”半生望去,却见场四外男女一齐仰首,即有一健苗飞登高树,手持一方小红旗,望见峒主据临崖上,顿时举旗一招,口内“呼喽喽”一声怪唤,便如梢公叫风一般。
四面芦笙如沸,密杂杂簇向四围,无量数痴男怨女,好不眉飞色舞!说时迟,那时快,树上红旗再挥,满场外春雷似一阵拍手。就这声中,早已一对对跳舞满场,端的好一番光景!但见:白羽飘摇,散作千团瑞雷;桶裙招展,化作万点彩云。列队分曹,东走西顾。或趋或避,此时漾万种风情;忽合忽离,顷刻定百年缘法。芦笙响暖,吹不尽刻骨相思;浪花歌柔,通几许灵犀心事。幕天席地,即是小青庐;腻雨酣云,何须大月老?勾头揽项,转瞬间眉语先通;联袂牵裙,一笑中芳心已许。真个是广大场中无遮会,氤氲气结喜欢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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