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这汉子姓凌名鲤,本贯长沙居住。少年无赖,专好枪棒,天生劲捷,耸跃如飞,数仞高阁,可以踏壁而上,因此大家都叫他“凌壁虎”。却就是性儿浪**,吃醉了便在街坊闲撞,往往和人厮斗起,疯虎一般。他却有一件好处:但闻其母呵止,顿时敛手。有个妹子,小他七八岁,却生得绢制的人儿似的,两人有时站在一处,一丑一俊,就不像一个娘的孩儿。他妹子名叫妥儿,女红之余,便跟凌鲤习艺。兄妹两个,有时顽皮起,打得风团似乱滚。邻里长辈们见了,都道凌家一些家教也没得。却是妥儿性格警透非常,比较起凌鲤来,一个是玲珑剔透,一个是牤牛顶角一一棒打不回。家下衣食,粗能自给,兄妹奉母承欢,倒也十分自在。
那知清福难享,凭空里口头起祸。一日凌鲤偶到街坊,只见许多人纷纷避路,一面乱噪道:“真好骨架,有个好汉样儿,不然作不得血淋淋的大案哩!”凌鲤就人一问,却是邑捕新捉了一群江洋大盗,解赴官中。盗首名满江红,真是杀人不眨眼的脚色。凌鲤本来好事,一闻这希希罕儿,以为定是个身高丈二、腰大十围、牛魔王似的模样,他如何不想瞅一眼?于是兴冲冲跃登肆厦,顿时出人头地。便见数名捕健,各持单刀铁尺,大踏步拥定一人,长驱而来。众人喝彩道:“好哇!”
那人凶睛一闪,哈哈大笑道:“俺满江红久扰贵地,抱愧得紧。今不久这颗脑袋便要结识诸位,咱们二十年后再见,管保俺还是条长大汉子哩。”说罢放开被罗嗓音,高唱而过。众人方越发喝彩雷动,那知凌经早喉间闭了个大疙瘩。原来他见满江红生得其貌不扬,晃摇摇细沙槁一般,不由据厦大笑道:“朋友,你便是满江红么?呵唷唷,好恶心。”说罢竟撤嘴大呕,垂沫直溅。众人方在一征,那满江红已“咯登”声站住,仰面斜睨道:“厦上朋友贵姓高名?俺和你结个断头交如何?”
捕健等阅事多,心眼快,当时忙牵索道:“走走,不必理他。”满江红瞪起眼道:“什么话呢,他敢瞧不着我,一定是响当当的好朋友;如不敢通名,倒不如钻向婆娘海子里哩。”说罢一跃数尺高,破口大骂。你想凌鲤一团茅苞性,那里容得?当时拍胸大喝道:“俺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,凌鲤的便是。朋友可听清爽?”一言未尽,只见满江红单足一跺,哈哈大笑道:“领教领教,咱们迟日再见。”说罢和健役一拥而去。这里凌鲤那里在意?踅回家下,倒和妥儿笑诉一番。
妥儿惊道:“真个的么?阿哥却不该调嘴戏弄他。倘若那厮衔愤诬扳,怎生得了?”凌鲤气道:“你女人家,心思特多,那里便有这事?”妥儿笑道:“但愿无事才好。只是阿哥终日无事,也非长策。”凌鲤道:“俺也思量及此。前天某商号提起,想请几名护院拳师,倒也是个机会,迟日俺便寻那商号商量。”兄妹谈了一回,各自安歇。
次日午后,凌鲤方打算去寻商号,只见许多公人提索撞人,不容分说,拖了凌鲤便走。妥儿大惊,和母亲计议一番,只得包了鮕儿,紧紧鞋子,一路遮遮掩掩,想赴衙署前探探消息。不想刚转过两条街,恰逢一家发殡的,仪仗人骑,乱嘈嘈塞断道路。百忙中又有对头车马成队价拥在一处,互相争路,一言不合,两下里打了个烟尘抖乱。这一耽搁,为时不小,急得妥儿香汗****。
好容易道通,妥儿拔脚便跑,方转过署前照壁,只听后面喊道:“妥姑不须去咧,等淹来告诉你罢!”说罢赶到面前,却是他街邻黄二胖子,此人是个和气老头儿,专在衙署内帮人贴写。当时妥儿楞怔怔方要致问,二胖子顿足道:“真是你哥子一时灾星!方才本官业已升堂提问,原来你哥子被满江红诬扳在一件血案内,现已收禁入狱。好在本官还须复审,或能脱清也未可知。”
妥姑听了,惶急中方要细问,只听道旁茶肆中人喊道:“黄先生这里来!”二胖子应声而去,却将妥儿呆在那里。思索一回,只得意转,一路上好不为难。原来凌鲤被捉当儿,他母亲已惊得要死,如闻此信,如何得了?还亏他心思警黠,便定好主意,将到家门,反笑吟吟踅进道:“娘呵,不打紧的,是我哥赌博事儿被人牵扯,押两天就释回的。”他母亲听了,先念声“阿弥陀佛”。便是这夜,妥儿方独坐愁思,只见帘儿一启,踅进一人。妥儿失声道:“阿哥怎的得来!”
这时凌鲤已血溅襟袖,急说道:“快些背起老娘,走他娘的!俺气愤不过,就狱中扭断械镣,将满江红生生砸死,一径的跳出狱。恐怕官中跟追下来,牵累家中哩。”于是妥儿惊极,不暇他计,两人忙告知母亲,只得抛掉家连夜价逃往凌鲤姨娘处,暂避一时。那里晓得官中缉凶,风声日紧。凌鲤见存身不得,只得辞了母妹,亡命出来,一路上便仗卖艺支撑。转眼三四年,不敢回家。不想前两月来到仙榴镇地面,却忽的生起恶疮,日复一日,资斧用尽,便将个铁铮铮汉子,顿时困倒。
这日踅到店前,一跤跌晕,不想却遇着大大救星。当时凌鲤滔滔诉罢,吴、杜听了,都各太息。又因同为官事奔走出来,不由颇动同病相怜之意。半生便道:“凌兄不必愁烦,便是俺两人,也是因事飘**。咱们结个患难交儿如何?”因将自己和杜照大概一说。又道:“凌兄只管静养,左右俺们还须在大姚山耽搁些时哩。”凌鲤听了,惟有连连称谢。这夜里心体一舒快,睡得好不甜蜜,直至次日近午方醒。
那店翁早殷勤勤地踅来,笑道:“客官大好咧,病体初愈,须要保养,俺且给你端汤水、整早膳去。”说罢趋出。须臾端进脸水并新巾香皂之类,便伺候凌鲤洗漱罢,又给他栉除发垢。凌鲤久不洗栉,这一来真个头清眼亮。方要问店翁话,他早忙忙跑去,不多时端进一碗热腾腾清糖白莲粉,一碟香糯方胜糕。凌鲤道:“唷,俺客中手头紧,不用贵物儿。”店翁笑道:“得啦,您尽管海来着罢,管保不讹你就是。”说罢向外喊道:“伙计,凌爷的清炖鸡汁粥多加些火候,以外香稻饭要烂着点!”伙计高应道:“嘛!”凌鲤听了,越发怙惙。
转眼间,店翁又去。只是一股香甜气味只管向鼻孔中钻,不禁端起莲粉,徐徐啜下,又吃些方胜糕,好不适意。大约病愈的人,脾胃一健,元气便复。当时凌鲤精神陡增,正倚了被坐着歇息,只见店翁又踅将来,手内拎了一个包裹,打开来,簇新的衣裤履袜一弄儿俱全,便笑道:“凌爷初痊,还不宜沐浴,且先换套衣服罢。”凌鲤听了,更觉诧异。低头一看,自己破衣也实在不够瞧的,沉吟之间,已被店翁催促换好。店翁道:“您且养神罢。少时晚饭,您尽管吩咐一声,马上就得。”说罢笑眯眯将敝衣拎去。
这里凌鲤那里揣测得开?转索性不去思索。不多时将近黄昏,微觉腹空,只见帘儿一**,店翁踅入,笑道:“凌爷用饭么?”将身一闪,后面伙计已从容端进,就榻几摆列下,好不齐整。凌鲤仔细一望,精肴美蔬之外,果有香稻饭鸡汁粥,满满的排了一几,热香四彻。凌鲤暗估价儿,好生不得主意。待要问时,店翁又去,于是随意用罢。不多时店翁来撤具,凌鲤便道:“承店主如此款待,只是俺客中资尽,怎生区处?”店翁笑道:“一百个没要紧,这算什么!”凌鲤忽想起半生,便道:“俺真个病昏咧,你快请将吴客官来,俺要深深叩谢。”店翁道:“吴爷和杜爷入山去咧,您且安养罢。”说罢匆匆便走。
话休烦絮。便是如此光景,直又过了两天,将凌鲤贵客般款待。却是凌鲤心头,也就怙惙到十二分,以为自己贫汉,断不能致店翁殷勤。想到没理会处,不由暗惊道:“不好,事出无因,便许有祸。俺闻这所在人情险恶,常有养人预备宰白鸭的。”(即购人顶凶也。)想到这里,越发怙惙。这时日色将暮,满室中黑魆魆的。凌鲤偶一倾耳,忽闻院中有人低语道:“俺嘱咐你的话,你都照办了么?”一人答道:“您但擎好子罢,俺一上就是一套儿。”那人又低笑道:“好好,莫冷落他,反正都在我就是。”
凌鲤听了,直惊得汗如雨下。方要喊店翁,只见帘儿一掀,鬼崇崇钻进半个秃脑门,正是店翁——原来方才低语的,其中就有他。凌鲤猛见,不由捶床道:“好哇,你这老头儿,真个弄得好玄虚!怪道俺累次问你周旋之故,你只管支吾。今天打开窗户说亮话,究竟是那个王八蛋要买到我骨头肉,宰你凌爷的白鸭?致你们一上一套地胡捣鬼,快说分晓是正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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