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翁一面跨进,一面失笑道:“凌爷你这话多透着不够味!我老汉穷骨头,那里款待起你?这其间还有个主儿哩。”说罢,向外笑唤道;“吴爷请进来,你的朋友要翻腔咧。”一声未尽,只见笑吟吟踅进一人,正是半生。凌鲤一见,不由悟会过,顿时万分惶愧,一阵感激,直入骨髓,当时下榻,翻身便拜。半生惊扶道:“不须劳动。”
这时杜照也便跨入。半生先乘起烛来,仍教凌鲤安卧,审视回疮口,笑道:“还是凌兄气体精壮,这光景不消十日,使能步履如常。”因笑顾杜照道:“俺和杜兄入山三日,故嘱咐店翁加意伺候凌兄。又因牵念凌兄,未便深入山中。如今却好咧。”杜照笑道:“明日咱们进山,破着半月工夫,那当儿回来,凌兄就大好咧。”凌鲤听了,惟有倚枕称谢。于是吴、杜就榻头落座,大家倾谈一回。讲起拳棒武功,益发投机,直至夜深方去,闹得凌鲤睡梦中都是感激。次日醒询店翁,吴、杜又已进山。店翁款待凌鲤,益发殷勤。这且慢表。
且说吴、杜先次入山,只在近处山环小小贸易。今见凌鲤痊可,放下心来。这日清晨,杜照挑起货担,另作一大包裹,给半生背在身上,各带扑刀,步出店门。社照遥指道:“从这一带橡林弯道上踅去,便是进山。迤东诸路峒寨虽不及西路葵花寨左近繁富,却是其中有一峒寨,名为石姑寨,那气概一如葵花寨——便是石三保的侄女所居,故此名为石姑寨。俺闻这个石姑生得长身白皙,乍望去婷婷袅袅,便不似苗女一般。却是矫武多力,追及奔马,善用绿沉枪。又有一桩绝技,名为飞鱼梭——用上好苗钢打成二寸长梭样儿,三面铦锋,一头却制就个飞鱼形,故有此名。石姑此梭,百发百中。据说石三保所据基业,便是石姑父亲的,所以三保待石姑十分矜宠,特地令他雄长迤东,作自己羽翼。那所在也尽可卖些货物,吴兄,咱们先走那一路好吗?”
半生道:“淹想望望葵花寨光景,咱们便先取西路如何?”杜照又指道:“如此须由那边山脚下转过那小小土冈方对路哩。”于是一路谈话,两人拔步而进。这时薰风习习,草木丰缛,一路上时鸟野花点缀风光,好不有趣。须臾踅过土冈,路颇平敞,细沙历历,短草间时有细泉,一条条窄溪纵横皆是。正走之间,忽的树头尖刺刺的怪叫。半生仰望道:“什么鸟儿?”杜照笑道:“快躲开罢,那里是鸟儿,这物件歹毒得很。”说罢向树头盘枝上一指。
半生一望,却是条油黄毒蛇,正探下头吐信儿。当时怪诧间,身儿一闪,只见深草间忽的进起个亮莹莹物件。杜照急喊道:“莫去看他!”说罢拖开半生。遥遥一望,只见物件三寸长短,粗粗的似块截瓠,仔细望去,也是条毒蛇,忽的一跃,竟高二尺余。树上那蛇,又急叫两声。杜照将半生拖出老远方说道:“咱们山行,须处处留意。树上蛇虽叫得出奇,还不如地下这称人蛇霸道,他如跃过人顶,人便死掉哩。”半生道:“俺素闻苗地毒虫儿奇奇怪怪,真个有哩。”
正说之间,忽见远远山岩上涌一团黄云,大如车盖,随风直上。顷刻氲氤四散,一丝丝晕脚如波纹,如雾谷,十分好看。杜照笑道:“你看这又是老蛤蟆作怪,不消顷刻,定有些碎冰雹儿。”一言未尽,真个长风徐起,那块云奔马似一铺展,有数亩大小。四外仍杲杲红日,忽的细雨纷纷,碎雹乱落。只一食顷,云收雹止。这时吴、杜避向林中,却闻得风儿吹来,有些腥气。
杜照道:“这老蛤蟆大起来便如车轮,所吐的全是积阴秽气,所以挟腥味儿。若是八九月之交,黄茅正盛时,还有一种瘴气,越发厉害,便名为黄茅瘴。初起之时,由山谷涌起个斗大的黄弹丸,此名瘴母;少时瘴母四进,化为无数小弹丸,遍满天空。须臾各自晕散,如细雾一般混和在腾蒸湿气中,这瘴气便发作咧。”半生听了,连连称奇。于是依然前进,行有八九里,已到山脚。半生抬头一望,果然好座大姚山!
但见:峰峦则峭,拔地涌无数青莲;林壑逶迤,排空走一团云气。铁青石脉,隐似剑芒,汤沸溪流,又如旸谷。蛮花似笑,总带些惨绿愁红;仡鸟能啼,却不免悲音异响。重重掩映,好形势聚气藏风,漠漠钩连,大局面纳污含垢。真个是开阖阴晴,暗谷疑风雨;亏蔽日月,阴崖若鬼神。
当时半生瞻眺良久,连连赞赏。杜照道:“今跳月期近,山中大乐个把月,一切弛禁,若在平时,山口间还有汛苗盘诘哩。”说罢引半生踅入山口。果见靠岩有数间茅屋,外面插列着明晃晃镖枪。两个苗人正在那里厮扑玩耍,见了吴、杜,顿时野鹿似奔来。杜照忙由货挑将出一小包粗茶递给他,两苗欢跃而去。于是两人迤逦行去,刚过得一条岭,便见山势陡开,其中一般的山田高下,秫稻青青,远望去依林傍涧都有苗户人家,却疏疏落落,不成村聚。杜照道:“这都是近山熟苗,向内稍深方有碉寨哩。”
正说之间,只见一群苗童用柳木结成个架儿,却抬了个醉苗,喧嚷而过。随后林内又跄踉踉撞出两个长大苗人,椎髻上盘了柳枝,舞刀高唱。杜照悄说道:“这准是林中野祭去吃醉咧,他头上柳枝便是他父母忌日的标志哩。”谈话之间,两人又走了十余里,忽见道旁岔路口上端正正插着一青树枝。半生方一诧顾,杜照道:“快走快走,恶心得很!”两个又穿回深莽窄径,方见一处碉寨,用坚木排结就,便如小小围城一般。其中苗族聚处,倒也十分热闹,却都是矮小茅团瓢,有的竟是穴居,就崖启户。居中却有三四座碉楼坚壁直立,十分危峭,大概是富苗豪长所居。半生一面流览,一面和杜照踅进寨。杜照取摇鼓,方摇得一声,只听“哄”一声,苗男妇老幼齐上,顿时将吴、杜围得风雨不透,却都光着眼,乱指货担。亏得半生好些年奔走楚南,略通苗语,当时便一面和他们问答,一面帮杜照将出些货物。群苗一见,顿时眉欢眼笑,争着乱买。
其中却有个白皙皙苗女,装束虽平常,耳环上却缀着两颗晶莹莹大珠,正拎起一段花布,樱唇绽笑;冷不防却被一壮苗夺去,给值便走。苗女“唷”了一声,只气得秋波四膘,就待要哭。这杜照久历苗地,机灵不过,顿时摇摇手,从挑内另取一大段红纻丝布把给他。苗女大悦,便奔上扳着杜照肩头,咕噜数语。杜照更来得老气,便趁势附他耳根说了几句。苗女喜得跳了两跳,便牵定杜照,直奔一座大碉楼。半生摸头不着,怔怔跟去。方到楼前,苗女已一溜烟似跑进。
杜照道:“吴兄你懂么?管保一会儿有场好交易。我看这苗女定是富家的,所以我送给他一段布,果然引咱们到这里来咧。”半生笑道:“杜兄真好机灵,我看你舍了孩儿打不得狼那便怎处?”正在调笑,只见苗女如飞跑出,笑嘻嘻躲向杜照身后,便如儿童藏迷一般。半生方看了好笑,只见后面惊蝴蝶似地追出个苗妇,两只眼东张西望,忽见苗女,顿时赶上厮扭,那苗女却将所得之布抱得死紧。于是杜照一笑,又取一段布把给苗妇。不想这段是彩布,分外漂亮,喜得苗妇竟抢上来和杜照抱腰儿。
再看苗女时,似乎且羡且妒,水灵灵两眼,只管乱瞟。原来苗人性子嗜利不过,见不得好儿,却是不久便忘,说翻脸也在顷刻,所以驭苗甚难,是不易合他性格的。当时半生见他们神情,颇觉有趣。这时杜照却和苗妇摩娑一阵,然后肩起担挑,那苗女已奔向前,便大家一拥进楼。楼底场面十分宽阔,其中老幼男女便都集拢来,须臾楼上群苗次第踅下。半生偷眼一望,一个个奇装异饰,好不有趣。这当儿,杜照手拣货物,口应主顾,百忙中那个捏一把,这个来捶一下,嘻嘻哈哈,还须去应付他们,真忙了个五官并用。半生闲得没事干,只帮着打裹捆包。正在忙乱,只听楼梯上裂裂怪笑,半生一望,险些惊倒。
正是:殊方乍到风气别,异族才瞻耳目新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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