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时半生大悦,便立时披发诵咒,一连画朱符三道,向东南吸口生气,吹到符上,焚灰毕,命更夫吞下。只听更夫肚内“骨碌碌”一阵雷鸣,顷刻觉天旋地转,一头栽倒。这里半生诵咒越紧,少时只见那碗水竟沸沸起泡。半生长啸一声,其声幽邈,一个胡旋舞,绕水碗三匝,顿时端起水,向正西尽情一倾——原来那方向正是捕头家下。说也奇怪,便听更夫尽力哼了一声道:“妈呀,可闷煞俺咧!”抹抹眼蹶然坐起,竟所疾若失。
于是半生嘱咐他不许声张,各自散掉。过得两天,半生悄意向捕头门首一张,只见当地有名郎中正你来我往,如赶集一般。果然不消月余,那捕头竟被落头疽要了性命。半生知得,好不畅快!但是人恶念一动,是不易收拾的。从此半生渐渐倚术取财,往往探得某人富厚,便设法移桩症候给他。那人莫名其妙,自然寻半生施治。诸如此类,不一而足。他金资既多,便依然呼朋引类,闹起当年侠少标劲儿。嫖兴不足,便渔色及于良家。
曾有一个闺女,被他看中,他暗地里弄些邪法,那闺女含苞之间竟生了个恶痈,闹得幽闭不通,堪堪待死。人家寻他去,他皱眉道:“此症若好,俺须大费精气。须洁除一静室,令他裸卧其中,俺须作法三昼夜,不得有人潜窥,方能成功。”人家无奈何,只得如法施治。半生这三昼夜,也不知费的是什么精气,却是那闺女出得静室,脸蛋儿上红红白白,真个所病就好咧。人家细细一想,此后闺女婆家是不易找的,没奈何陪些妆奁,嫁给半生。
又有一孀妇,生得窈窕端丽,一双小脚,爱着青鸦色鞋子,因此街坊轻薄子弟给人家起个绰号,叫“小青娘”。却是人家安安详详,规矩是作家娘儿,每日除临河淘米洗衣外,等闲不出门。事有凑巧,一日半生偶过其门,只见小青娘正山河下回来,手内拎着半篮米,因雨后泥滑,正一手扶了门框,提起一只尖尖脚刮除污泥。香髻低垂,后影儿十分可人。这调弄女娘,半生是老行家,于是轻轻一嗽。小青娘猛一回头,不由脸儿一晕,顿时莲步细碎,跑将进去。
该死的半生,这当儿恶计又定,于是急急回家,便弄手脚。且。说小青娘次日晨起,忽觉不甚舒适,只管倦眼慵怠,便索性斜卧娇躯,盹睡半晌。及至醒来,却觉不便处满满实实,并且热烘烘,麻疼非常,便如塞着支灌水角先生一般。不由大惊坐起,解裤一看,只见**中挺出一段赤红肥肉,头儿特大,如松菌,又如蛇头,将玉门竟要杜严。在医书中,此名“阴挺”,有似茄的,有似蛇的,等等不一,大概是疮疽之变态。在法久而不治,仍变作毒疽,溃烂可畏。
得此症大概是湿热积毒,南方卑湿,且多山岚瘴气,所以此症常有,故此半生又倚法移将来。当时小青娘又惊又羞,索性思量悬梁,幸得被家人劝住。没奈何去求半生,半生正色道:“医家济人,本有割股之心,俺岂不愿?特是病人是孀妇,俺男人家,施治此症大大不便。”人家问他却是为何呢?半生道:“你不晓得,此类奇疽,种类复杂,俺不亲睹,如何对症作法?俺要亲睹,保你家病人一百个不肯哩!你说是不是呀?还是另请高明去罢。”说罢竟拂袖而入。来人没奈何踅转家,那小青娘已委顿不堪。
大家慌了手脚,便计议一番,使人传语吴半生,将小青娘许嫁给他。半生这才喜洋洋踅来,就青娘香房中置备下应用之物,然后屏退众人,踅进病榻。小青娘羞得只好掩了面孔,这半生早从容掀起香衾,以下便如班孟坚记女莹一篇文章,不消说白馥馥臀儿、红殷殷阴沟被他先赏鉴了个淋漓尽致。从此小青娘病好,又归半生。
这狗头坐拥双美,论理说也应心满意足咧,那知人欲一肆,便如烈火一般,越烧越旺,非闹到自焚田地不可。这当儿半生乘了一时邪运,竟闹得十分气焰,谁要得罪他,顿时便有见过。合邑中大家谈起,已经互相猜测;不想半生一日酒后,和两美狂了一阵,得意之下,忽自己夸起手段来咧。两美听了,方恍然自己被算失身。女人们嘴浅,不消几日,便渐渐张扬出来。于是大家方知半生是如此恶物,却是也没人敢惹他。
这时辰州官儿姓鲁,进士出身,性气刚正。到任未久,便闻得吴半生倚法胡为,劣迹多端,因公事碌碌,还没暇访拿他。一日半生由乡下驰马进城,离城五六里,只见由疏林中转出两骑马,雕鞍锦辔,十分鲜明。前面马上是一青衣小鬟,打扮得丢丢秀秀,背弓腰箭;后面马上却是个二十多岁的美妇,生得圆姿替月,润脸羞花,高髻盘云,蛾眉簇黛。着一件百花锦袍,窄袖高领,下衬六寸长挖云小靴,好不风流旖旎。
原来这鲁官儿是满州大家,这美妇却是他得意爱姬,偶然到城外踏青,随意射雀儿玩耍。满州娘儿们另有一番大方气象,当时这爱姬缓辔而过,恰好撞到半生跟前,便笑道:“您且慢走,你瞧我这马,眼生得很。”一种窄音清脆,既娇且嫩,软笃笃送到半生耳中,好不写意。半生方一神凝,他已和小鬟驰马而去。于是半生一紧辔,随后跟下。直送到衙署前,眼看着神仙归洞天,方怏怏而回。不消两日,已被他探听明白,却急得没处搔痒。
原来半生早风闻鲁公要寻他晦气,他那敢出头露面、再用前法,如摆布小青娘一般?左思右想,却又撂不下。俗语说得好:“色胆天来大。”于是邪计陡生,暗暗留心,每日价街坊闲撞。逢着算命瞎先生,他便和人家言三语四,探听人家今日算得什么命。过了几天,恰值一个先生由衙署算命出来,他踅去一问,只喜得心头乱跳:原来所算之命,正是那爱姬的。半生既得人家生辰年月,便暗地摆布他鬼八卦,这且不题。
且说那爱姬,一日晚妆初罢,正引逗狸奴玩耍,忽闻远远有招魂之声一阵阵送入耳,聒得人心烦意乱。辰沅一带盛行巫师,他听了也不在意。不想那声音纡余婉咽,越听越不自在,便唾了一口,踅出香闺,想寻女伴玩耍。恍惚之间,便似身临荒野,四顾茫茫,但见风沙浩**中,前面一女郎,疾行若飞,笑而招手。于是爱姬大惊,尽力子赶将去。须臾忽到一家门首,猛的足下一蹶,就要栽倒,便觉有人扶住道:“莫惊莫惊,且到敝庐小憩如何?”
爱姬一望,却是个陌生男子,有三十余岁,衣冠华丽,一张紫膛脸,双睛暴露,笑吟吟将他扶定,神情儿很不正气。当时爱姬芳心乱跳,当不得四肢无力,通挣不得,羞涩之间,已被那男子拖入一处静室内。但见篆烟微袅,、四壁雪白。那壁厢罗幕深深,衾枕灿列,渠几上瓶花茗碗,十分齐楚。于是那男子笑顾道:“我和你本有宿缘,都是龙华一会的人。今得畅叙,切勿惊怪。”
爱姬惊极,急欲致诘,苦于不能作声,就这等清醒白醒的,被那男子抱上榻去。当时不消说,自有一番光景。然而爱姬骇诧之下,早已将那男子面貌记牢。虽是四肢不能转动,却是心头清醒得紧,暗诧不已。少时,男子一笑放掉他,仍与他结束好衣服。忽的向外念诵数语,便听得一股怪声又生刺刺送入耳中,爱姬大惊。
正是:招魂古有少翁术,摄魄今看吴逆**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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