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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九回 恃奇术小试邪心 摄生魂又作淫孽(1 / 2)

且说吴半生本是有性气的人,自落魄下来,多少热朋好友,从没人温煦他一声,因此将他狠僻性儿激动,索性不学好,便是俗语说的“破罐子破摔”咧。今忽听王长者一番话,顿时如拔云见日,一阵感激。不由泪如雨下,踅上叩头道:“小侄非不欲习业,怎奈没得机遇。”王长者太息道:“且随我来,慢慢区处。”半生大喜叩谢,便猥琐琐跟王长者取路回家。

也是合当运转,两个方走到东门桥头,只见河下黑压压图了一群人,踅进一望,只见一只船板上,直挺挺躺着个客人,勒出一条腿,红肿疮口上,黑紫血溢出,如蟹沫一般,只管腾沸。那客人已面如金纸;气息仅属。岸上却有一艄公,披发跣足,向南瞋目大叱,一面口内诵咒。地下却置一水碗,上横利刃一把,锋儿向上,旁置一顶方白小纸帽。须臾艄公诵咒罢,便戟指向碗内画符,只见那碗水忽的浓白如浆。

众人正在诧异,便听得岸旁草木簌簌有声,忽见一尺许小蛇蜿蜓走来,向艄公似一点首,顷刻绕碗三匝,顶起小白帽便入深草。消公这时诵咒越紧。忽听众人一声喊,便见顶帽小蛇引着一条三尺长的怪蛇,从南道上走来。那怪蛇红质白章,其头特大,顶上生着血点似的鸡冠,昂起头来,高有一尺,刚走到水碗前,便登时蔫头搭脑。那小蛇盘旋再四,仿佛向艄公复命一般,忽置下帽儿,徐行自去。这里怪蛇却蹙缩良久,没奈何,爬上利刃,只一蹿,顿时肚裂死掉,一股鲜血便滴向水内。

艄公喜道:“这老客还有可救之望。”说罢,端起碗给那客人敷洗疮口。不消半盏茶时,早已平复如故,竟抹抹眼跃然而起,便如睡了个自在觉儿一般。原来此法名祝由科,辰、沅一带,多习此术,专以符咒治病,极有神效。却是其中未免藏些邪术,所以授法之初,必要设誓,立志济人,不得倚法取财或坏种种心术。方才所行,是祛毒之法,使伤人毒物归命,以毒攻毒。以外还有移病之法。譬如一人生疮,能用符咒移向他处。移向人身,自无不可;便是禽兽树木,都一般可移哩。

当时半生见了,又惊又喜,不由失声道:“如此妙法,倘会得来,便不愁没衣食了。”王长者听了,心中一动,便道:“你欲学此法,倒方便得紧,这艄公是俺熟人,我便给你些薪水,将你安置在他船上如何?”半生听了,自然欣喜。于是王长者和艄公一商量,居然成功。从此半生便习起祝由科来。不消一年,便已尽通其术。随船所至,施展出去,很得些钱物谢礼。

俗语说得好:“人走时气马走膘。”这时半生依然精精爽爽,很够个朋友咧。便有旧时一班篾片,见半生又有些油水,顿时又附羶逐臭地赶来。半生一概谢绝,便辞了艄公,回到家下。拿出点点积蓄,筑了三椽小屋,每日价东奔西走,趁起生意。过了年把,委实不错。他本想勤勤恳恳,再作起一分人家,一辈子也便罢咧;那知人都有命,暗地里便有人撮弄他。

一日半生晨起,方要结束出门,只听门外老声老气地喊道:“吴半生在么?俺头儿叫你哩!”半生暗诧道:“这楞鸟来得蹊跷,怎的请先生这般大样?”一面沉吟,踅出一望,顿时一怔。只见来人敞披大衫,歪戴帽子,搭拉着一张驴脸,吊起三角眼看着半生,只管冷笑—一原来却是捕班里狗腿子毛四。半生来得机警,当时忙笑道:“毛老哥,稀见哪!端的为何光降呢?”毛四一捏鼻道:“你少和俺论哥儿们,闲话少说,俺头儿正想你哩,叫你便去。”半生忙道:“是是,我就去。”

毛四喝道:“不怕你不去,你再想吃个全套儿体已,还现成得很哩!”(谓捕班刑具也。)说罢,一歪身,谩骂而去。原来这小窃,只要捕头处一挂名,一辈子休想清爽,他算是挟制定了你咧。当时半生踌躇一回,没奈何,只得去看看光景。虽有体面衣帽,那里敢着?只着了件补缀长衫,逼定鬼似的,蹭到捕役门首。只见毛四正在那里张望,一见半生,便喝道:“我看你这鸭子步又该出现咧,不是摸玄帝庙吴道士的小猪子当儿咧,蹬开腿一蹦三条陇,(俗语喻兔走也。)这是怎么说呢?”

半生听了,连忙陪笑,哈着腰随他进去。只见那捕头正吆吆喝喝,忙得一团糟。里面悬灯扎彩,厨下刀砧乱响。捕头的老婆,外号白鹁鸽的,也搽抹得油头粉面,戴一支喜绒花儿,脚下踹着四寸长的新鞋子,也在那里吱吱喳喳仿佛有什么喜事一般。这时毛四忙走上通报,捕头喝道:“教他先到屋内就是,难道还等我迎接他么!”于是半生随毛四踅进一所班房,一眼便望见当年自己受罪的座位,只见诸般刑具,藤鞭咧,压砖咧,猴儿竿,榨油墩,依然摆设得阴风惨惨。

半生触目生感,不由悔恨不迭,只得呆鸟似的惴惴而待,一面自叹道:“俺吴半生尽也是条汉子,偶一失足,便受人如此制服,不知老天容我改过否?”正在怙惙,只听捕头在窗外吵道:“我的妈!那猪米两项还用你挂心?我早预备得停停当当,自有好孙来孝敬咱。我要没这把神砂,那猴儿崽子们更狂到天上去咧。”便听捕头老婆笑道:“有在那里更好了,俺不过问一声儿。”半生正在倾耳,只见捕头一脚跨入。

半生赶忙垂手站起,方叫得一声“老爹可好?”只见捕头尽力子一口酽唾,直吐在半生脸上,冷笑道:“放你娘的屁!我有什么好不好?你这会子又是吴大官咧,俺本不应高攀请你来,却是当年咱们总算有个小周旋,今天俺家娶媳妇,不请你光降,不惹你怪么!”半生听了,顿然气呆,却没奈何,只得借贺喜为由,叩拜下去。

捕头扬起脸子笑道:“今天咱打开窗户说亮话,你吴大官发了财咧,没别的,俺借个彩兴儿总还使得。所用猪米两项,只好请你费心咧。”说罢掏出一纸掷在地下。大官拾起一看,只见上面开米二十石、肥猪五十头,大官虽觉过多,如何敢问?只得忍气踅回。方屁股落座,那毛四便如奉了龙票,早风风火火赶将来。到得室内,大跳大叫,立等便要。半生没奈何,直了脚跑了一日,方将诸物办齐。细一算竟耗去数十金,长叹一声,忍个肚痛。以为从此便罢咧,那知过得半月,捕头又寻将来,巧出名目,又挟借了许多钱去。

话休烦絮,便是如此光景,弄得半生死活不得,这股暗气就大咧。偏搭着近来生意萧疏,他涔蹄之水,能有几何?堪堪的支撑不得。这日半生正在愁眉不展,越想越气,猛一抬头,三不知毛四又踅将来。半生不由大怒,顿时悍性发作,大喝道:“你莫把‘头儿叫’三字吓人,左右姓吴的有条性命哩,快滚你妈的蛋,俺随后就去!”毛四听了,如何肯让?顿时破口大骂。半生怒极,跳起来一掌掴去,毛四左颊顷刻间红了半边。两个便互相揪扭,跌跌滚滚,一路打出门。

早有坊众大家集拢来劝开,那毛四还跳得丈把高,一面骂,一面将半生当年丑事抖擞出来,经坊众解劝良久,方才踅去。这里坊众也便散掉,单将个吴半生楞在那里,良久气定,终没作理会处。方在心头烧焰,咬牙切齿,只见一人呻吟而过,半生一见,忽的恶念横生。原来那人是街坊上一名更夫,生了个落头疽恶症,已有半年光景咧。当时半生叫他到跟前,仔细一看,便道:“你此症可想他好?”更夫道:“呵唷,俺的吴先生!俺大小是条性命,岂有不望好之理?”

半生道:“如此明天你须踅向捕头家,无论怎样,你引逗他出来。只须他身体一接触你,你急急踅回我处,我自有施治之法。”更夫喜道:“如此却好。你吴先生本领俺是久仰的,只差着俺是个穷光蛋,没法谢称。”半生道:“都是街里街坊,还讲甚谢称。”更夫听了,大喜而去。这里半生更不怠慢,便踅去一见捕头。果然又是借钱事儿。半生见他大剌刺地拿腔作势,不由只管端详他肥油油脖儿。当时踅转,赶忙如数奉上钱。一宿无话。

到得次日,更夫先见过半生,便去寻捕头。一路走一路盘算,暗想:“我这等样儿去找他,他一定不见。有咧,我只给他掉枪花,看势作事。”想罢如飞奔去,便如有要紧事一般,捶得大门“嘭嘭”山响。捕头吃惊,慌忙跑出,大怒道:“你这断!上月更钱已经敛过,又跑来作甚!”更夫陪笑道:“不是的呀,俺特来给您送个要信儿。您可知西乡王大户窝着许多……”捕头不等说完,顿时嘴儿一咧,笑道:“你且进来说。”更夫暗道:“有些方向了。”于是越趄踅进。

捕头笑道:“俺只是终日官忙,一向没暇和你谈谈。王大户怎样呢?”更夫听了,更不答话,忽的直橛橛跪在地下,拉着捕头衣襟叩头道:“您老救命罢!俺昨天赌输咧,把老婆押给人家,求您搭个手儿罢:”捕头猛闻,不由气极,顿时大喝道:“你这厮好没来由,来胡缠俺!”说罢拳脚齐上。更夫哈哈一笑,爬起便跑。这里捕头追之不及,方一路骂将进去。且说更夫一气儿跑回,只见半生业已端整好水碗朱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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