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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八回 老峒主临终托约法 猛柳邓慑众斗凶牛(1 / 2)

且说高辛氏一望那首级,正是吴将军的。方在为难,只见踅入之人正是他爱女。这当儿高辛氏恨无地缝可钻,虽说是天子无戏言,特是对了这长啄大尾的东床娇客,未免难乎为情。当时向爱女道:“你莫生气,那有人畜匹配之理!我但好好豢养他,以酬其劳罢了。”那知语方脱口,爱女正色道:“为上者言而无信,岂可治天下!”高辛氏大骇道:“难道你真个跟盘瓠去么?”说着不由气将起来。劝导百端,爱女只是不听,高辛氏怒道:“那么我只当未生你!”说罢拂袖而入。却终究放心不下,方要去唤爱女,再为劝导,只见左右人报道:“盘瓠负了帝女,直奔山中而去。”高辛氏一声长叹,只得罢了。

这盘瓠便是苗民初祖。后来滋生繁衍,遍于云贵两广等处,各据穷山,自成种类。其名称各各不同,黎人咧,瑶人咧,倮倮咧,佬佬咧,其中细目,多不胜记。有以颜色分别的,如红苗黑苗;有以形状分别的,如竖眼佬佬、大耳瑶子。再奇的还有飞头苗子,每至夜间,头便飞行岩壑,不远百里,专以觅食粪秽或蚯蚓并死人肠胃之类。尝有一人山行,见深涧中两颗头互相斗咬,少时一头两耳一振,便如翅膀一般,竟拖了蚯蚓,腾空而起。

这种苗子,每晨其头飞还,脖儿上必起条红迹,人望见,便知他夜间打食儿去咧,还有一种,近乎妖魔。其人深目碧瞳,昼伏夜出,能役使僵尸搏噬,又能随意变虎,出外吃人。此名为解体苗,因他四肢有时节飞散各处,须臾复还。特是此类怪物不多见,群苗亦恶之如鬼。久而久之,只好屈伏于极深山窟中,不过有此一种罢了。最凶狠的是一种栽骨瑶子,其人嗜杀无厌,最讲复仇。每先世为人所杀,必射矢屋梁,以志大恨。气力稍壮,便聚族会饮,望见屋箭,顿时互相号叫,如群狗乱吠。

顷刻尽族攻仇,得着仇人,必生剔肋骨一段,磨治得寸许长,便将来栽入颐颊,翘翘然外露骨顶,好不得意。其人复仇,不忘三世。有能颐栽二骨,这人便是响当当的朋友咧,大家见了,无不钦敬。但是这等苗也不过小小一部分,最繁旺的,还是红苗黑苗。如这龙母山众,便都系红苗。再就是楚南群山中,还有最大的部众,红黑苗杂糅,与龙母山众颇通声气。以外便是广西濒海黎姆山苗众,也十分繁衍,却与龙母山不相通闻。这便是苗人来头大略。

至于苗俗呢,越发奇诡。孩子初生匝月,邻里聚贺,将来贺礼,都是上好的精铁。从此每年锻几次,赶到孩子年至十五,那铁早成百炼精钢,便打成刀,真是吹毛可断。这把刀便是他第二性命,终日价佩在身旁。一言不合,顿时耍起刀片,那个要退缩,那算是差了种儿咧。他们又能蹿山越涧,腾踔如飞。因为小儿初生时,便把铁烙烧红,来烙脚底。久而久之,脚底厚如皮铁,所以能践踏荆棘,全不知痛。

其婚媾之俗越发奇特。女至十五六岁,父母任其游行,都不来问。每峒之中,必有几处彩木楼,楼的结构便如大大戏台一般,前为广场,后为棚室,都用薄席来隔成房间一般。极大的台,能容数百人。每当春月,花明柳媚,衬着一川芳草,男女盛妆,悉集台下。男的椎髻短衣,带刀插羽,翘翘然迎风而颤;女的金环明珰,头梳卧蛇高髻,余发四垂,香云委堕,身着花布短裙,赤着雪也似半段小腿,打扮得仙女一般。你看这当儿,目挑眉语,色授魂消,两下里唱起艳歌,互相戏逐。

少时情浓意挚,便如许多惊蝴蝶,翩翩乱舞,也有男进女退的,也有女逐男避的,迷离扑朔,不可方物。少时两人意合,即便揽手登台,就前场回翔一周,即趋棚室。以下光景,便不用提咧。所以这彩木楼上,终日价云酣雨腻,此名为招野郎。他们所唱词曲,尽也有情致音节,大概是男女相悦之词,名为“浪花苗歌”。其所流传最妙的,有两首道:月子弯弯照九州,几家欢乐几家愁。几家夫妇同罗帐,几个飘零在外头。这一首词大约是思妇闺怨之意,颇有怨而不怒之旨。

那一首是:南山脚下一缸油,姊妹二人去梳头。六的杭个盘龙髻,小的梳个背苏州。这首词意是喻人初质虽一,到得后来,却趋向各别,旨趣万殊。细味起来,便如风诗一般,很有意思。于是这野郎招后,便公然牵向父母家,白日里各干各事,晚间仍宿彩木楼上。待生子后,那野郎方扯头牛来,将浑家换牵了去,这便是婚礼完毕。从此后,他浑家如再向人飞个眼风,顿时便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。原来作处女时,照例的**奔不禁,每交一相好,钗儿上必挂一条红布,有多至数十条者,大家都望而称赞,以为他美丽到绝顶了。

却有桩可笑处:苗妇通体都不忌抚摸,常有轻薄汉人,专以去讨俏儿。不怕和他搂搂抱抱,屁股前阴,只管摩娑,他越发欢喜,以为定是我长得俊,人家才亲近。倘一不仔细,手触其乳,他顿时翻脸,非杀掉这人不可——原来他重在此不在彼。再如种种异俗可怪的,是有一类峒苗,初生儿子,必须支解开大嚼了,说是宜弟;父母六十以后,也把来烹吃了,说是腹葬。还视为大礼,必大会亲邻,歌呼终日。赶到明年二月子规鸟啼,他们这当儿,孝心却拥上来咧。必大哭道:禽鸟还有再来时,吾亲却不能再来了。种种异俗,不胜枚举。每年春暮,大乐三日,满山中歌舞喧填,却是祀盘瓠的佳节。至于苗民技勇,大概善用标枪硬弩,射飞逐走,十分儇狡。以上便是苗人大概。

且说那石柳邓为何崛起呢?原来康熙中叶当儿,龙母山中有一个石峒主。在群峒中,原也数不着他,却是其人秉性稍为慈善些,见群峒时时相杀,他心下大大不忍,便撰了几条约法,劝大家遵守相安。无奈苗子天性,善劝是不行的,大家看了约法,只当扯个淡。石峒主无奈,只得将来收起。日睹同类凶惨之状,闷闷不乐,便立心发愿,时祷于龙母墓前,愿佑生异人,戢伏同类。

果然苗运合当安定几年,一日恰值龙母诞辰,石峒主踅到那里瞻望潭云之异。正在徘徊太息,只听墓林内群鸦乱噪,并隐隐有呱呱儿啼。苗峒中野合弃子,本不为异,只是在神墓所在,石峒主不由踅去一望。只见一片芊芊细草上面赤条条卧着个小孩儿,群鸦盘旋,却是不敢下啄。石峒主赶散群鸦,忙抱起小儿一看,却生得大头大脑,碧澄澄两只小眼,十分精神。石峒主暗念道:“这不知是那个的遗体,却抛在这里,作践神地。”一路沉思,便将小儿抱回己峒。他有的是小婆子,便丢给他们抚养,取名柳邓,使从石姓,也没将此事搁在心上。

不想过了十余年,柳邓发变得筋骨劲越,并有殊力,有时节顽皮起来,谁也制他不得。小婆子们便七嘴八舌地道:“这小东西,将来恐是祸端。昨日某峒里打死仗,三不知他也掺人,据说十几个稍长大汉都被他宰掉咧。”石峒主听了,还不为意。一日峒众出去打猎,日晚回来,只不见柳邓。大家方猜疑道:“今日路过响水峪,即不见他,那里是大虫窝儿,莫非入了老虎肚么?”正说之间,只听峒寨前一阵喧嚷,大家跑去一张,就见柳邓雄赳赳用粗葛绳拖了一只水牛似的苍花老虎,大踏步走来。

众人大惊,忙去走报峒主。峒主跑来一看,好不惊异!只见虎臀内却露着弩箭杆儿。原来柳邓走至响水峪虎穴前,恰值有一小虎,见他便扑。柳邓大怒拔刀,眨眼之间,小虎中伤,便吼一声奔入穴内。柳邓更不思忖,直赶入去,一刀搠翻。方一驻足,便闻洞外一声震吼,风沙乱飞。柳邓料得是大虎转来,刚要挺刀蹄出,只见虎尾一掀,接着便虎臀偎入。俗语云:“老虎大偎窝。”原来虎之入穴,都是如此,便如官府们入轿一般,再没有到轿内方掉屁股的。(此所谓“苛政猛于虎”也。官耶,虎耶?是一,是二。)

当时柳邓奋起悍性,顿时张满强弩,趁那虎掀尾之势,一弩射入。只听震天价一声吼,那虎直蹿去数十步,狂抟死掉。柳邓踅出,觉这虎皮甚是好玩,只是一时间没法儿摆布。斫许多野葛绞成绳,这一耽延,所以他落在后面。当时石峒主见他奇勇,从此方大为注意。后来柳邓长成,越发凶伟。几次别峒来扰,都被他杀得亡魂落魄,因此威名渐播,诸峒中听得石柳邓三字,真是连大气儿都不敢出。

如此光景,石峒早暗暗定了主意。这一年恰值他病将起来,自知不起,便将他两个儿子叫到跟前说道:“你两个庸懦无能,不堪继业,欲保身家,须要依我吩咐,我死后便让柳邓为这铜主,你两个衣食游优倒也罢了。却是我也不空让给他,他须了我约法的心愿。”二子自揣无能,只有唯唯。于是石峒主大集峒众,唤得石柳邓来,取出约法,将自己之意宣布明白。众人听了,那敢道个不字?石峒主一丝两气地喜道:“如此,你今日便就峒主之位。”众人听了,方要罗拜,只见柳邓昂然挺身道:“慢着,等俺了掉一桩事再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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