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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八回 老峒主临终托约法 猛柳邓慑众斗凶牛(2 / 2)

因问石峒主道:“当日约法被阻,端的是那个为首?”说罢目光一闪,熛赤如血。石峒主凝想道:“便是那青杨峒主沙赤健哩。”原来沙赤健既凶且狡,专以调三唆四,令诸峒相屠。当日约法不行,便是他的暗坏。这当儿虽上了年纪,诸峒还都仰望他。当时石柳邓听罢,更不一语,突的拔刀,风也似跑去。石峒主吃惊道:“不好,他定是寻沙赤健去咧。倘若不胜,咱本峒顿时粉碎咧。”心内一急,浊痰上涌,只管要翻白眼。

众人正在大呼小叫地捶唤,只听峒寨前众人欢呼,须臾拥定柳邓,滔滔而入。便见柳邓一手提刀,一手拎着颗须发模糊的首级,正是那祸事端沙赤健。你看他不慌不忙,将那头抛在峒主榻前,大叫道:“峒主放心,这便是俺行约法的初步。”说罢按刀而立,真似天神一般。这时石峒主也便猛醒,问知情由,只喜得哈哈狂笑。这一来气儿猛泄,两眼一翻,就此交代,于是峒众一齐向柳邓便拜,顷刻间尊为峒主。

这消息传到诸峒,众人大惊。情知柳邓抗不得,又有沙赤健的榜样,大家正没作理会处,那柳邓的知会业已过来,是请诸峒主于某日齐集龙母墓峰下,看他斗牛之戏。原来苗俗中斗牛非同寻常,必须极勇之士,赤身下场,不持寸铁。那牛猛鸷,便如虎豹一般,专有力士豢扰他,性凶且警,一临斗场,万夫莫御。就是苗峒中也轻易不举行的,因难得斗牛之人。当时诸峒主既不敢不来,又侥幸石柳邓被牛触杀,岂不痛快!

于是不约而同,三十九峒峒主届期咸集。你看花花绿绿,怪模怪样,东一团,西一簇,纷纷扰扰,将峰下偌大片广场围将起来,好不热闹。须臾芦笙骨笛呜呜吹起,即有数十苗姑散髻跣足,璎璐被体,桶裙飘拂,跳舞先到。随后便是石柳邓峒众,标枪对对,列队而过。众人望到后面,你道石柳邓端的怎生模样?

但见:面如噀血,斜剔起两道浓眉;身似涂青,隐簇起几团健肉,结就朝天椎髻,颤巍巍插朵山花;捻定撼岳皮拳,恶狠狠指藏仙掌。豹皮围腰际,下露毛森森赤胫;金环**肩头,上衬磊块块恶眼。眼光螺火,叱咤生风,真个是三十九调恶魔头,龙母山中大罗刹。当时众人见了,无不吃惊。仓攘之间,柳邓已率众直临斗场,大踏步走去,便据高石而坐。

众峒主上前厮见过,柳邓喝道:“俺鲁莽汉子,前日因沙赤健,有惊众位,那个要不服气,趁牛儿没下场,咱便斗斗如何?”说罢一瞬目,只见众峒主都低了头,弯虾一般。柳邓哈哈大笑,突的站起,大叫道:“快将牛儿来!一言未尽,只听场外暴雷似一声喏,哐啷啷铁链一抖,即有两壮士各持钢叉,飞步先进,双双的护在当头。随后一壮士,怒发飞立,臂贯三环,头戴白鹄羽冠,衔弩插刀,牵定一条苍色牛,大踏步而进。

那牛四蹄便如水碗大小,浑身狞毛虬筋,双角撑起,亮晶晶赛如大钢攮。这当儿络头蒙目,还不怎的,去柳邓数十步,昂然站定。须臾角声一起,两壮士叉环一振,分趋左右,牵牛壮士忙解掉索络蒙目,就势一滚,闪开当场。只见那牛双眼一努,“哞”的声便奔柳邓,角儿一低,恨不得铲入地里。间不容发当儿,柳邓已狂吼跃起,“嗖”的声跳在牛后,“崩崩”的双拳早落。那牛一头扑空,一根尾巴直竖起来。柳邓飞步赶去,便捉牛尾,只一拉,那牛负痛,掉转头便触。

柳邓一闪,早到牛胁旁,便用了踢倒泰山势,尽力子一足蹬去。只听“轰”一声,牛儿跌翻。原来凡四脚物儿,都是竖劲最猛。你要迎头拦他,是一百个不成功,必须要旁敲侧击,他横劲是没多少的。当时那牛怒极,一起身,狞蹄踣土,狂吼乱触。柳邓耸跃如飞,却偏要显显手段。你看他赤手纵横,只随那牛势奋击。这时角声大作,万众惊呼,真闹了个山摇地动。执叉两壮士随势趋风,只护在牛前头,惟恐他横逸伤人。

少时牛性奋起,忽退却数十步,猛力飞触。只听“咯噔”一声,却被柳邓执住双角,用力一按,牛头便低。那牛浑身一个震颤,欲进不得,欲退不能,猛的四蹄一奋,向偏下里一拧,只听“噗喳”声双角解脱,血淋淋连额骨皮一总儿揪下来。那牛乘急痛之势,直颠出老远,方才死掉。于是柳邓四顾大笑。诸峒主相视大惊。方要趋进夸赞,只见柳邓冷森森换出一副面孔,向众人道:“此等儿戏事,不值诸位注意。

今柳邓却有一桩大事,大家从得来,是合山之幸;那个不服气,便请来当面交代。”说罢由从人手内取出约法,又述明石峒主临终托付之意。诸峒主见此光景,谁肯当那第二条牛?于是都服贴贴允行约法。不消说,自然柳邓为头儿脑儿。从此柳邓威震全山。诸峒赖约法之善,果然凶杀大减,过起安定日月。既大家相安,自然物力丰富,久而久之,大家视柳邓如神明一般。柳邓也便养尊处优,威福任意。直至康熙末年间,苗族越发繁盛。

不想杀运当开,凭空地来了个吴半生,闹得血染山峒,烟尘抖乱。你道吴半生是什么脚色?今且约略述来。原来这吴半生是楚南辰州地面一个落魄子弟,生得方面大耳,胎貌儿很够瞧的。并且伶牙俐齿,能说善辨。至于拳棒武功,尽也来得。好交游,讲意气,寻常朋友,缓急相求,无不立应。却就是秉性阴狡,好酒及色。他本有偌大家私,被他一顿横闹,一扫精光,却博得江湖间“吴大官”三字。生计既穷,志气便颓败下来。起初脸儿一抹,不过踅向大户人家,“老爷奶奶”地喊半晌,讨碗饭吃。后来觉得不济事,渐渐地偷鸡摸狗。被捕役捉得去,捶得半死。

从此以后,越发不成模样,只穿了条破裤儿,赤着脊梁,在街上闲**。一日腊月天寒,吴半生正抱了双肩奔马似地走,只听后面有人喊道:“大官那里去?”回头一望,不由羞得掩了面蹲在地下。原来唤他那人,是他父执王长者,一向在外贸易,有好多年不曾回家。当时王长者问知半生败落情由,十分太息,便道:“大官莫怪我说,你不想个生活道路,终归饥殍。就你材质,江湖上医卜星相的勾当,那一桩不抓碗饭吃?便忍以金刚般的汉子,自家作践么?”一言未尽,只见大官疯魔似直抢上来。

正是:方叹冷灰难复热,谁知绝处又逢生。
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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