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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七回 龙母山戾气钟一孽 额公府刺客祷三槐(1 / 2)

且说松山正谈得热闹,只见店伙端进午餐,于是松山站起道:“杨兄且自用饭,俺还须到街坊上,过天见罢。”说罢别去。这里遇春匆匆饭罢,结束衣冠,带了写就履历,直赴额府。到门一望,却又是一番气象。只见静严严宅门,一个人影也无,但听得宅门内阵阵喧笑,忽的又一声喝彩,有人大赞道:“好劲头儿!”

原来额侯性子豁达通脱,一概小节目都不理会,在军中待左右将弁十分宽易,颇有李将军解鞍纵卧之风。至燕居府第,越发脱略一切。家将等有时排墙似聚在门首,有时便各寻乐儿,三五成群,就门房或院中,什么纵博咧,打球咧,闹得一塌糊涂。额侯有时高兴,还往往负手踅来,指点一二。却是他们一有过犯,决不轻恕,牛皮鞭蘸水,一打便得百记。

这天他们恰好没事,所以又在那里举石墩子耍。当时遇春先向门房一张,只见见阔案上叶子纸牌咧,胡琴咧,球弹咧,乱糟糟横七竖八,那面榻上还拖下一条锦被,已踏得尘污狼藉。遇春喊了两声,没人答腔,没奈何转过漆屏,便见甬道上攒簇了许多人。少时石墩“砰”的声砸在地下,其人闪出,却是杨芳,一眼望见遇春,便飞也似抢上。

这时众人都已望见,早有点典谒仆人问知就里,笑道:“您来得正好,侯爷现在南小阁午后小坐哩。”说罢,急匆匆就门房抓戴大帽,如飞跑去。这里杨芳却将遇春引入一所寻常客室,悄语道:“他们都知得侯爷器重吾兄,所以方才狗颠屁股似的。恐怕待会子王树风来,他们便不这样爽快咧。”

遇春随口道:“你怎知他便来?”杨芳道:“昨天他便来候了半日,恰好侯爷事情忙,没得接见。临走他气愤愤道:‘明日再见!’我偷眼瞧他,总觉野模野样,不像个材料。又轻躁得很,也没人问他什么,他却叽哩叶噜,时或掺杂两句苗子话,似乎矜夸自己熟悉苗疆。却是手把儿倒许硬实,我看他步履之间似很有武功哩!”

正谈得热闹,只见典谒仆人来唤道:“侯爷有请!”遇春忙整整衣冠,回顾杨芳道:“少时再谈罢。”说罢一路留神,随仆人踅去。历过数重门,却到一宽敞院落。只见南阁五间,珠帘沉沉,廊下一小僮却低着头儿,和泥土玩耍。遇春方要趋近阶墀,仆人却小语道:“侯爷在这里哩。”说罢向一株桂树下紧趋几步。

遇春忙望,只见靠树一个伟丈夫方就小凳箕踞而坐,秃着头儿,只穿件天蓝缎袍,生得虎头燕颔,剑眉海口,顾盼之间,十分精神。却勒起两臂,正在那里抟塑泥器,一旁矮几上,业已抟成座玲珑小塔,有五寸来高,相轮铃铎之类,一一皆具。还一面手内工作,一面口中吟哦,时时顾望小塔,看光景甚是暇逸。

遇春猛见,不觉诧异,暗想莫非此人便是额侯么?便见那仆人垂手禀道:“回侯爷的话,杨遇春现已唤到,”只见额爷哈哈一笑,“啪”的声掷下泥坯,大嚷道:“现在那里?”说着眼光一瞬,烂若岩电。遇春这当儿已疾趋而上,躬身通名。额侯却扎煞着两只泥手,大悦道:“幸会幸会!你便是杨举人么?好得很,咱们屋内谈罢!”这当儿廊下小僮早揭帘伺候,于是额侯大踏步头前先入。遇春随进,便参拜下去。

额侯躬身笑道:“呵唷,快起快起!你看我这污手,怎样扶你?”正说着,小僮绞上湿手巾,额侯拭净,随手一掷,遇春趁势献上自己履历。只见额侯也不展开来看,只将遇春不错眼珠价端详,大笑道:“你的履历本领,福公爷早就说给我咧,妙得紧!他说你剑术甚好,等暇时俺再验看。”说着,只管在屋内阔步大踱,并不归座,却冷不防问几句兵家要言,都是筋节奥秘。

亏得遇春成竹在胸,只片言扼要,从容答去。喜得额侯只管连连点头,少时竟喜得忘其所以,忽顾小僮道:“你懂得么?”小僮吓得脸儿通红,又不敢笑。正这当儿,忽的帘前人影一晃,额侯喝道:“是那个?”即有一仆人应声踅进,嗫嚅道:“便是那王树风,又来进谒。”额爷沉吟道:“叫他进来就是,还值得这等蝎蝎螫螫?”仆人碰了个软钉子,应声跑去。

这里额爷向遇春道:“此人便是和相国荐来的,一定靠不住。不知是何等富家子弟,仗了铜臭,要走这军功捷径。”遇春听了,不便答话。正这当儿,只听院内脚步乱响,百忙中又听仆人急喝道:“王爷你且站站儿,这是什么所在?须等俺进去传禀呐!”一面嘁喳,已到帘外。就见仆人入禀道:“王树风唤到。”

这时额爷正在室倘佯倚柱,和遇春相去数步,便略一点头。仆人揭帘道:“王树风进!”只见“蹬”的声闯进一人。遇春一眼望去,好一个彪形大汉!短袍马褂,头戴大帽,足踹两只高靿黄皮靴,靿口微露护书夹儿。只一抬头之间,两只眼鹘碌碌乱转,嘴角上刀瘢,早已耀入遇春眼中—一原来正是昨日在福公府外所遇驰马之人。当时遇春心中一动,暗想:“果然杨芳所见不错,此人真有些野相。”正在怙惙,只见树风张皇四顾,一眼望见遇春,似乎一怔。

这时仆人已垂手退出,额侯倚柱略瞟他一眼,忽的神眉一皱,引手一挥,似乎命他止步。说时迟,那时快,树风已一抖机伶,促步而进,如礼参谒罢,挺然站起,一俯身便掏取护书。这时遇春正立在他背后,恰好对面柱后有一架穿衣镜,就见树风取起护书夹,要抽履历,忽的狞色一笑,脸色暴变,青渗渗面孔中透出一股呆白煞气。

遇春方喑道:“不好!”便见树风急匆匆将夹儿一抖,突的从中抽出一柄蓝晶晶锋利匕首,大喝道:“姓额的,那里走!”铁臂一撑,便堪额爷。只听“哧”一声,“砰啪”一阵响,柱纸穿裂,连柱上半圆古磁瓶都碎下来。这时额侯已跳出数步外,方要抢摘壁剑,只见遇春抢到树风背后,拦腰便抱。树风势如疯虎,一个鲤鱼打挺势,翻转身匕首乱下。

好遇春!腾挪闪拈,手法如雨。两人风团般直裹至室门,“唰啦”一声,帘儿踏落。那树风一跃丈余,早牵连遇春滚到院中。额侯看得兴起,提剑大笑,随后赶出,却不来助遇春,只遥立点头。这时两人已奔东击西,搅作一团。额侯留神望去,但见遇春赤手纵横,十分暇逸,拳脚到处,都向要害。那树风也十分精悍,一柄匕首挥刺如风,少时忽的一矬身,步法一变,但见刀锋霍霍,贴地流走,耸跃之捷,不可言喻。

额公是久经大敌的,什么阵仗如何瞒得过?他当时暗惊道:“此名邱祖拳派,传自黎峒。欲破此法,非猕猴滚山拳不可。却是此拳除当年我师茹南池外,恐怕没人传习哩。”正在沉吟,只见遇春忽的双拳一捏,身儿一缩,“蹭”的声跃起三丈氽。足势一翻落,顿时便是个金鸡独立,倏的一矮身,直滚入树风刀锋中。

你看他:东窜西跃,戳胁锥胸,或骈掌,或竖指,或撑臂如弩直,或盘肘如环曲,任树风怎样来,他便怎样对付。至于身段步法,或趋风,或委地,全是轻灵巧妙,这阵颉顽,真赛如猕猴。这一来额爷喜极,不由大叫“好好!”一声未尽,只见树风急喘喘一匕首,尽力子刺去。遇春侧身一闪,趁势进步,“劈啪”一声响,飞起个鸳鸯脚,只听“铮”一声匕首踢脱。

树风大叫道:“不是你便是我!”虎也似扑去。那知遇春滴溜溜一耸身,早到他背后,趁势一抬腿,闹了个喜雀蹬枝。只听“扑哧”一声,树风便是个狗吃屎。方要爬起,只见院门外一阵大乱,乱糟糟撞进许多人,各执器械。当头一人,提刀抢上,却是杨芳。不容分说,“啪啪啪”向树风两腿便是几刀背。这小子刚闹了狗吃屎,又找补了个鬼扯腿,顿时狗也似卧在地下,却瞪起两只贼眼,只管乱骂。

原来事起当儿,小僮吓极,苦于满室中打成一片,将他吓得钻在桌底下。及至遇春等打到院内,他方瞅空溜出。越是心急,两条腿只管乱扭,好容易奔至前面,张口结舌地说明,所以众家将赶来稍迟。当时大家七手八脚,先将树风缚起。杨芳怒极,又过去踹了两脚。额爷一摆手,众人立定。

这时遇春却镇定定站在一旁,面不改色。额爷大笑道:“却巧得紧!王树风这厮便如特地令你显本领一般,倒不消我试验你咧!”遇春趁势给额爷道惊,额爷道:“怪得狠,和相和我没什么过节儿呀,怎便就遣刺客?其中定有别故。”说罢递剑左右,便踱到树风跟前一看,点头道:“看你筋骨劲越,尽也是条汉子。忽来行刺于我,端的为何?额某素行如有不义,引动你侠客心肠,尽管说来,俺自有处置,却怎的又寻到和相荐主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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