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风听得,双目一张,大言道:“咱老子远居湖南,纵横黔楚,人称花嘴豹的便是,可晓得什么和相!这次来都,却是受俺好友吴半生之托。”额爷听了,不由目视众人,点点头。树风接说道:“他给我重金,命我行刺征苗经略,不拘他张王李赵,一概刺杀。姓额的你要听明,俺并非和你有仇,假如经略是只狗,俺更刺狗哩!”众人喝道:“禁声!小心掌嘴!”
额爷却笑道:“你这人却痛快得紧!俺问你,现在吴半生究竟是怎的猖獗法?”树风凶睛一瞪道:“闲话休题,俺的话还没完哩!”因说道:“俺既探听得你是经略,便用重金买到和相荐书。依我意思,便放掉你也罢,因为你们大官们都这样爱钱,这等人刺不刺没甚轻重。”额侯听了,不由慨然太息。
树风道:“当不得俺受人之托,不能不来。今事既不成,惟有一死罢了。”说罢双目一闭,合掌当胸,口内嘟念几句,仿佛有个鬼八卦似的。额爷见了,颇觉诧异,既知他是吴半生所遣,正要从他口探些底细,当时便笑道:“你罪虽不赦,姑念你为人愚弄,情有可原,你但将吴逆详情从实说来,便免你罪如何?”
树风听了,哈哈大笑道:“俺事已说完,更无剩语。俺既在大教,是不许泄人机密、苟且偷生的。”说罢竖起三指,两眼看天,再也不肯言语。众人见状,都摸头不着。额爷没奈何,姑命家将等将他监押下去,还想慢慢探吴逆底细。当时回向遇春道:“亏得你有如此本领!方才拳法,实非寻常宗派哩。”
遇春从容将受学葛先生玄一之事一说,额侯叹息道:“世界上真有异人,便是王树风这厮,也尽有些来头。此后我们出征,倒也不可轻敌哩。”正说之间,仆人进禀某官来拜,于是遇春随杨芳躬身退出,这里额爷自去会客慢表。且说杨芳扯遇春踅到临押室内,只见众家将一个个装腔作势,连吓带诱,都围着树风,想探他些口气。那知树风理也不理,只偎坐在地,半晌一睁眸,冷笑道:“早晚教你们看俺们教主会风也似卷到哩!”
杨芳趁势道:“朋友,你究竟信奉的什么教呢?”树风瞋目一望,却又不语。遇春道:“不必管他,刻下边省不靖,奇诡之莠民甚多。即如俺家乡,不断的有开堂诵经、聚众烧香等事。便是俺北上当儿,川东一带,闹得十分热闹,后经官中禁止,方才稍好些。无非是些乱象罢了。”说罢,别过杨芳,徐行回店。一路上颇喜额侯见知,倒将树风之事抛在脑后。
次日方想赴额府探听消息,只见杨芳匆匆踅进,劈头便道:“奇怪得很,那王树风昨夜跑掉咧!”遇春惊道:“怎的许多看守人,更容这厮作了手脚?”杨芳拍手道:“不然怎么怪呢!那厮坐到半夜,忽的合掌嘟念,众人听去,只闻得什么教主三槐。念了半晌,忽称口渴索水,及至水到,他一吸便是半碗。忽的含水一噀,众人一眯眼的当儿,急望他时,业已影儿不见,只有一堆绳儿委在地下。于是赶忙禀知侯爷。
侯爷沉吟一回,倒不许声张。想贼人跑掉,没有证据,恐和相知得,反倒造起什么黑白来哩。”遇春听了,不由只管沉吟。杨芳道:“这等人左不过是些邪教,是不成气候的。”
遇春道:“不然,依我看这苗疆之乱,倒是一哄之势,将来邪教若起,或反非旦夕能了。你不见近来上下泄沓,文恬武嬉,必有桀骜之辈乘机思逞哩。即如王树风,以一介莠民,公然赂及权相,横行都市。此何等事,真不可以示四方,额爷不许声张,正自有见。”杨芳道:“且不须理论这事,倒是今天侯爷左右翼统领长龄、德楞太进见,谈议苗乱情形,咱们何妨踅去探探消息呢?”于是两人步出店,直赴额府,这且慢表。
呵唷,说了半天,这苗乱倒底是怎么档子事,想诸君急欲快闻,恨不得作者“格崩”声嚼破这颗豆儿。却是树有根,泉有源,诸君勿躁,待作者转笔述来。且说贵州地面迤东北黔楚之交,有一座龙母山。周回八百余里,其中崇峰峻壑,密菁深林,若论风景,委实不错。却就是一样,即有谢灵运那般高兴,一望此山,顿时裹足。也不是济胜无具,也不因险峭难登,却因其中窟聚着许多生苗,十分厉害。
从古以来,绵延滋息,这当儿有三十九峒之多,占满山中,互相吞噬,整日价白刃寻仇,便如群疯狗一般,又如满山野猴,没个猴王弼马温来管理。好在他们等闲不出山,只在窝内狗咬狗,当地官吏也没人去管他闲账,如此光景,也非一日。这山因何叫龙母?却因老年间,有个苗女,偶就深潭边浣濯围裙——苗人习俗,本是不穿裤的。
这苗女脱下围裙,方叉着腿蹲将下去,忽觉一股奇感冲到下部,且是舒适非常。低头一看,便如自己那话儿衔着一条絮带,白滃滃直注潭中,原来竟是一股云气。当时苗女惊跳而起。过得两月,肚皮渐渐大起。及将临蓐,忽梦一狰狞神道说:“吾嗣明当诞生,恐光怪致汝惊死,汝于清晨可急掘一坎,偎坐其上,但看东南有云气,即坚坐闭目,慎忽惊骇。”
苗女醒来,不由不信,果然一如所教。方坐将下去,只听“唰拉拉”一阵长风,顷刻间东南上苍白浓云厚絮般涌将上来,接着霹雳大作,狂风奇吼。苗女战抖抖两眼一闭,拚命撑坐。少时风雷顿息,苗女起身一望坎中,不由大惊:原来竟产下一尺许小龙。当时不敢抛掉,便将来养在园池中。那消数月,业已鳞角峥嵘。苗女出猎,每得些野兽,便割剥来血淋淋地就池边喂他。久而久之,那龙但见水波上红色一映,便昂头吞噬。
一日,恰巧有一邻女偶到池边,却着的是红布短裙,那龙望见,以为是肉食来咧,更不客气,一口吞下。于是邻众大怒道:“这妮子养毒虫害人,须要处置。如他三日不迁去,咱们便把他杀来吃了!”苗女知得,料不是事,当夜便潜祝那龙道:“汝变化有灵,何恋杯水?深潭不远,便当急徙。吾亦当移居潭左高峰,静居避怨。”
苗女祝毕,果然是夜风雨大作,次日池水顿竭。于是苗女亦结茅高峰之顶,等闲价不肯下来,后竟静极生慧,颇晓未吉凶。于是群苗敬信,都以“龙母”呼之。每有旱岁,大家都祈请龙母,就潭祷雨,无不立应。及至龙母寿终,大家便将他葬在峰顶,广植树木,不许作践,却是自龙母没后,每岁有一异事:便是四月十五那日午后之时,不怕晴亮亮的天气,必有一缕白云从潭而兴,须臾一级级铺开来,便如瑶阶玉墀,直接峰顶,任是怎地大风,凝然不动。古老相传,这便是龙子为母上寿,因那日便是龙母诞辰。
苗地中浑噩气厚,又搭着信神尚鬼,如此等灵迹神话,本是古时代应有的,也不足为异。却是到了康熙中叶,那山中生了个孽物,也不知是那个苗子的遗孽,大家竟推奉起他来,作了个头儿脑儿,诸峒首领,悉听指挥。他又偏有桀骜之材,能笼络驾驭,颇通汉语,广有贼智。
此人便名石柳邓。今欲溯源委,先讲苗俗。你道苗民究竟是怎么一种人?原来上古之时,高辛氏皇帝御宇当儿,曾有个叛民称兵作乱,厉害非常。饶是高辛氏神武不凡,还斗他不过。此人号称吴将军。高辛氏数战不利,看看就要推位让国。一日又要会战,高辛氏愁得眉头不展,没奈何下令军中道:有能得吴将军首级的,吾愿许以爱女。
此令一下,诸将都面面相觑。不想高辛氏有一随军神犬,名叫盘瓠,忽的跳跃一回,如飞而去。原来这盘瓠神捷无比,猛逾虎豹,当时众人也没在意。不想次日高辛氏方才升帐,只见盘瓠衔了颗血漉漉的首级,飞也似走来。仔细一看,高辛氏又惊又喜又是为难,竟怔在那里,方道得一声“这事怎处……”只见一人飞步踅入。
正是:耳孙会见称兵乱,鼻祖须先溯渺茫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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