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春向人一问,方知此人名叫姜如璧,暗想这莫非便是倩霞说的什么臭男人拳棒师么?一路沉吟,早随众人走了老远。又转了一道长街,刚要访问便道去寻松山,忽地众人一拥,顺势向左踅去,便见一片广场中乱糟糟围了许多人,遥见东西对峙,两簇车马,各聚拢许多打手,一个个扬眉横目,磨拳擦掌,便似乌眼鸡似的,业已小小的连吹带磅,两相叫骂,都有个蓄势待发的光景。
原来此地便是玉河沿,是一宽敞官地,地势洼下,夏潦秋霖,各街坊积水全归这里。这当儿春令旱燥,倒是绝好一片打场。当时遇春徘徊之间,业已随众走向一处高阜。忽见众人一闪,早又驰进两名打手,随后一辆阔车,漆光似一匹乌云托月骡儿扬起头直奔东边。遇春细望那两名打手,却是那日芦沟桥下所见的那俞三、周风化。正在纳罕,便听东边人丛哈哈笑道:“这两路朋友也到了。”说罢,一人跃出,正是姜如璧。
那俞、周二人,早一面哈腰陪笑,一面揭起车帘。突的跳下一人,生得白尫尫一张削瓜脸,凹眼扫眉,十分奸相。东队中一见,便暴雷似一声喏。如璧等早前后簇定,直入东队。观者望见,便吐舌悄语道:“李秋阳这王八蛋来咧,且看他怎生张致。”正这当儿,忽听西队中一声呐喊,数十名打手雄赳赳左右一分,突的跳出一个少年,有二十余岁,生得白皙文静。后面却跟定一白须老儿,村朴朴的一身灰布短衣,脚下洒鞋,趋走如飞,很透精神。
众人一怔道:“这不是沧州张开太么?和大名尹世琦,都多年不露咧。今天真是老将出马咧。”正说之间,便见那少年东指骂道:“李秋阳,你是脚色,便该怎样?我便是银人儿,恐怕你请不了去,快叫你婆子来倒还有商量。”说罢,极口大骂。李秋阳顿时吼跳奔来,后面打手也便大呼而进,枪棒齐举,风也似抢来。
那少年连忙退后,左右打手也便一拥都上,连嚷带骂,捉对儿厮杀起来,闹得血肉横飞,愁云乱卷。端的怎生光景?但见:虚张声势,喊叫如雷;聊逞威风,跳跃似雨。金枪起处闪霜锋,刺出便犁;铁刃斫时飞电彩,一晃即收。劈胸剁顶,乍看来性命相扑;巧避轻趋,细端详彼此会意。舌尖霹雳,何尝不八面威风;眼底朦胧,总挂些一团和气。
正是:绣腿花拳遮笨眼,挑猫斗狗且开心。
当时两下里翻翻滚滚,直搅作一团,真个大杀大斫,好一出全武行,未免也有碰撞带伤的,两下主儿见了,便觉得这雇钱没白花掉。那知这群人,好不奸滑,他们终年靠着这营生为业,彼此是耳鬓所磨的好交儿,谁肯破了性命真个结仇?不过胡弄了局,得雇钱罢了。原来真个儿胜负,自有得大钱的脚色哩。当时乱杀一阵,不见胜负。
遇春看了,暗暗好笑,刚要踅去,只见两队里各一声喊,众人分退,越骂越远,齐齐站住。便见俞三一甩敞衣,飞立当场,拎一杆花枪,顺巍巍一抖道:“那个敢来?”说罢旋身紧步,拖枪便走,突地使个怪蟒翻身,“哈”的声向张开太老头儿扎来。只见张开太不慌不忙,忽地一闪,躲开枪锋,趁势一个箭步,抢入俞三胁下,一舒手夺住枪杆,单拳直冲,“砰”的声正中俞三偏胸。这下开门炮,来得真结实,顿时将开山炮打得身形一晃。
众人见了,不由点头道:“真是名下无虚!阵仗儿不在多少,却难得这样爽脆。”一言未尽,忽听张开太喝声:“来得好!”便见周风化挽起椎髻,伸着鬼怪似双膊,一拧花枪,直取开太后心。好开太,真是会家不忙,顿时就夺枪之势,臂力一奋,早将俞三毬儿般一个筋斗,正翻在自己身后。说时迟,那时快,风化枪锋已到,“噗哧”一声,正穿在俞三屁股上,便似黄蜂尾后拖了根绝大针。这一来,这小子真不够朋友咧。当时俞三不由大叫,众人一阵笑。风化羞得要死,百忙中一望开太,早没事人一般,背了手扬扬走去。
李秋阳一看,这股火直冒得丈把高,顿时将帽儿一摔,大叫道:“栽咧栽咧。”(北京请不胜曰“栽跟头”。)一声未已,忽听东队中一声喊,众人急望,便见姜如璧从容步出,卓立当场,提剑四顾道:“张开太,你也是渤海男子,可还识得东海姜如璧么?今日之事,端须领教哩!”说罢一抱剑,立开门户,十分暇逸。
开太这时早提剑在手,便回身陪笑道:“奉陪,奉陪。”说罢精神一振,白须微飏,托地虚扬一掌,一矬剑锋,直取如璧中路,如璧挥剑相迎。两下里默然无声,但见飕飕飕簇起两团银光,疾如掣电,矫若游龙,或分或合,或上或下,圆搅如环旋,长飞若匹练,轻尘不起,推**无形。少时越杀越勇,人影不见,但见两团白气翻飞追逐。时或锋芒偶触,“嗤”的声激射火星,便如云中闪电一般,好不精神百倍,将众人看得都呆在那里。遇春也只管连连点头,顿时将去访松山暂抛脑后,要看个胜负究竟。
正这当儿,忽见如璧虚晃一剑,卖个破绽,跳出圈子,向本队便跑。李秋阳大惊,顿时揽衣跳上车,“唰”的声一记耳光打在御者脸上,乱骂道:“好蠢才!还不快跑?”语音未绝,早见开太风也似赶来,一挺剑锋,去如璧后心只差分毫。忽的两股枪锋左右齐到,饶是开太这等便捷,赶忙一个鹠子翻山势退回了五六步,只听“嗤”的一声响,左右胁衣服顿时豁开。
开太大惭,一跺脚喊道:“暗地欺人,好不识羞耻!老子没工夫陪哥儿们玩咧。”说罢一耸身,飞入人丛,影儿不见。原来俞、周二人,恰伏在众打手身后,无意中给了个冷不防,不想竟将张开太气走。西队那少年,望见大惊,正要张皇思窜,忽见李秋阳哈哈大笑,顿时跳下车来,大叫道:“原来这车还是给你预备的。”便听得东队中一声喊,赛如天崩地塌,众人不由大惊。
正是:剑客功亏偏鹤逝,豪奴意得且鸱张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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