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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九回 抢库丁宠奴矜霸气 脱陷阱侠女再侨装(1 / 2)

且说那丽人正在喜洋洋背榻掠鬓,忽听有人抢到,顿时惊得一个软颤坐在椅上。便见灯光一闪,却是那两名仆妇撞到帘外,急回道:“刻下王爷宿酒忽醒,恐一时传唤您哩。”丽人听了转倒放下心来,便吩咐那女子道:“你且在此莫离,我须去去再来。”说罢,随两仆妇翩然而去。这里那女子听他去远,忙就灯下拆书一看,诧异得只是点头,不由向遇春道:“原来如此。难道足下便是什么遇春杨爷么?”遇春听了,只焦躁得两目如电,炯炯直视。

那女子猛然有悟,顿时趋出,不多时端进一杯冷水给遇春饮下,说也奇怪,顿时觉肚内一阵雷鸣,下气一泄,通体舒和,忽地长吁一声,翻身坐起。百忙中先问道:“姑娘莫不是叶倩霞么?在下便是杨某。尊公……”那女子摇手道:“此间险地,那里是说话之所,且随我来。”说罢结束腰身,便扶遇春。那知遇春体方和适,足力未健,刚可趋走,势不能跃耸。

女子焦急一会,忽笑道:“幸得还有个便道儿,只是污秽些。”说罢搀拉遇春,“噗”的一口吹灭灯火。黑暗中趋到东壁下,“啪”的一掌,便听得沙沙沙如机丝转盘一般一阵响动,忽的纸门一闪,露出个月亮圆门,便有一线灯光,昏沉沉从内射出。两人便相扶跨进。那女子回手一扭门枢,“唰啦”声依然是立壁。遇春不暇细看,只见里面便如穹庐似的,一般的几榻都备。屋顶上悬四挂雕角宫灯,那焰光都绿愔愔的如燐火一般,照得满室昏惨惨,十分怕人。那一股阴霉湿秽之气更不用提。

遇春正在骇异,便见那女子直趋室隅,那里有一件象式的铜炉,高可四尺,他只将象足一按,顿时触动机关。只见地板一错动,连象炉移开,面越发阴秽,曲曲折折便如小巷一般,更且壁灯沉黯,略可辨物。女子到此,越发玉颜凛凛,一声不响,只给他个趾无停步。折转良久,方抵那头隧道口,却如井眼似的掩藏在一堆乱石茂草中。

当时两人相牵踅上,顿觉心目豁然。女子道:“这里是花圃旁一片荒院。”遇春模糊望去,果然老树参天,荆蒿遍地,鸦鸣鼠窜,竟似墟墓。便道:“这所在却阴沉可怕。”那女子只哼了一声。这当儿遇春神气已复,于是两人一跃而出,疾趋百十步,离宅墙稍远方才脚下稍慢。幸得这当儿街坊静悄。不多时已近城根,那一带十分荒寂,疏疏落落,有几处丐者草屋儿。那女子便奔向一屋,出钥启门,与遇春入去。虽是逼窄,却还洁净,里而丐衣瓢棒等物一切都有。

当时那女子掌上瓦灯,相对坐下,遇春先谢过拯拔之惠,便道:“莫非这里便是姑娘托迹之所么?”女子摇手道:“且慢闲谈,杨爷在滕家寨与吾父相识之故,书函中已说得明白,但不知杨爷何时到京?怎好端端落在陷阱里?若不遇婢女,真个险煞。他这家亲贵**纵异常,常物色精壮男子,千方百计诱入府中。只那老方,便专办这事,以致瘵死男子不可胜数。杨爷想是饮了老方的迷软药儿。此药非冷水不解,幸婢子闻得同伴讲说起,方才得知。至于那壁间秘室,便是男子精力损耗后,移置此间,往往经旬累月,求死不得,支离瘦骨,宛转床榻。那种惨状,一言难尽。不待气绝,便由隧道拖出,生埋荒院哩。”遇春听了,不由悚然汗下。回念垂堂之戒,陡忆老母,不由凄然流涕,再三称谢。将自己访倩霞不遇,回途遇雨,致遭老方诡算之事,说了一遍。

倩霞惊叹道:“原来婢子儿戏之事,杨爷已得之传闻。婢子混入和府,初意原想刺杀老贼,去国大敦。不想他自防甚严,并有两名了得的拳师护卫府下,所以仓猝未敢下手。无意中却探得他有挂宝珠,只是那藏珠高楼十分严峻,又有两拳师加意巡察,却是那路径儿婢子已略侦明白。方要乘隙盗出,借寒贼胆,偏巧那一晚上和相在秘室中对镜自玩,婢子伏规良久,偶露声响,以致和相起疑。也是婢子疏忽,因戏取羊舌,露出破绽,所以才面叱和相,复混入这亲贵家以避其锋。巧咧,却奇遇杨爷。”说罢一掠鬓角,微微含笑。遇春便道:“尊公嘱咐在下之意,也因姑娘独身游戏,恐有疏忽。依在下看来,那和相气势方张,这种人将来终服国典,垂戒万世,冒险刺他,竟可不必。至于盗珠一层,真是姑娘说的儿戏了。还是早早回见尊公为是,刻下世局至此,怕没有姑娘作的事么?”

倩霞听了,水灵灵眼睛一转,鼻翅儿微掀,哼了一声。沉吟一回,忽笑道:“杨爷说的何尝不是?但是婢子终不服气,怎的皇上家都没有的宝物,他便敢隐藏起来?还有两个拳师臭男人更加可恨,偏他会显高眼儿,婶子每逢出入,他俩便目不转睛,交头接耳,只端详婢子步履,面现诧异之色。婢子恐他识破行藏,一日雨后流潦,有数尺宽一段积水,婢子走到那里,刚要越过,恰巧他两个从旁踅来,没法儿只得一步步踏水走去。却听他两个在背后悄笑道:‘原来是没相干,不过手脚儿煞利些罢了。’杨爷,你道不可恨么?”

遇春见他憨气发作,倒觉好笑,便道:“姑娘还是留意我语要紧。”倩霞似笑非笑,点头道:“便是哩,婢子也没多耽搁,瞅空儿再望望西山活佛,也便转去了。”遇春听了,也没在意,复将所闻小贩一席话说了一遍。倩霞道:“正是哩。便是婢子到京,就闻得这和相宠奴李秋阳势焰薰天。曾有位外省督抚到京,出谒宾客,正行到街坊上,忽见个褐裘男子,秃了头顶,直着脚子撞到车骑队中。那督抚大怒,未免喝叱几句。那男子掉臂笑道:‘原来是芝麻大官儿,也值得这等张致?叫你不要慌,咱们再见。’果然不消几天,那督抚被人参掉哩。”正说之间,忽已晨鸡喔喔。遇春出望天光,早微微透白,便道:“我们姑且别过,有暇再见。”因将自己寓所说与倩霞,又复叮咛一番,方才别去。这里倩霞,自更装束,这且慢表。

且说遇春一路踅回客店,店门方启。雨后泥泞,走得未免狼狈,又搭着一夜疲劳,神气黯悴,便有个老店伙,望了一眼,一面给遇春开室门,一面嘟念道:“客官莫怪我说,出门遇雨,就相好处落落脚倒还罢了,千万莫就跌交,撞到什么不三不四的所在。丢脸面、被讹诈,是常有的事哩。俺是几十年的老北京,什么事儿不曾经过呀。”遇春听了,虽觉好笑,却见他朴实实意思甚好,便笑道:“我都省得,你姓什么呀?”

老店伙道:“小人姓边,杨爷有唤便赏叫声老边就得咧!”说罢便忙忙取到汤水退去。遇春饮漱罢,心神一定,倒疲倦上来,便和衣歪倒,沉沉睡去,直至傍午方醒。不想劳倦之后,受了感冒,只觉头沉脚轻,精神萎顿。客中无聊,颇盼倩霞过访。过了三四日,不见他来,暗喜道:“他一定是转回滕家寨去咧。”心下一畅,又服了两剂药,也便痊愈。

这日早饭罢,方要去再访松山,正在结束衣冠,却见老边忙忙踅来,笑道:“杨爷不去看热闹么?好一场大闹玉河沿哩。便是这李秋阳又寻人岔儿,偏搭着那头儿也不弱,两下里撑起劲来,各招请许多打手,便订在今日见面。这当儿满街人已水也似流去了。”遇春听了,也没理会,问起玉河沿这所在,却恰在松山宅子左近。当时漫步出店,一路踅去,果然行人错落,三五成群,一面奔走,一面纷纷议论。有的道:“食儿吃得太肥了,便有人惦着。”

有的道:“还是那主儿不讲理罢了,仗着有钱有势,又邀了个什么火扇子姜如璧。据说这人便在相府护宅,拳勇十分厉害。那天他们在九华楼大排筵宴,吃到半酣光景,如璧兴起,昂起头高谈阔论,声震屋瓦,未免有俯视一切之概。恰好街坊上有个弄猴的,偶一失神,那猴带索便跑。众人拍手齐呼,惊得猴儿一连几跃,直上楼檐,不想足儿一滑,跌将下来,百忙中那环索却挂在楼檐长橡,那猴儿顿时便上了吊,只管吱吱乱叫,街下众人越发乱喊。

这当儿座中便有使促狭的道:‘我看捉解这猴儿,除了甘爷天一是不成功的。可惜他老人家又没在这里。’说罢将如壁一瞟,却别转头来向众人道:‘您说对不对呀?’众人趁势笑道:‘你真是小量姜爷,快寻长梯。待姜爷上去。’两下里这套痒痒腔,如璧一听,那里耐得?当时微微冷笑,飕地一个箭步,跃出楼窗,且不捉猴儿,便这等全身悬空,手攀楼椽,绕了一周,然后牵了猴儿,飞身跳落哩。”

遇春且听且走,少时行人越发拥来。正这当儿,忽听后面潮水似一阵乱,他连忙回头,便见一群人短衣快靴,各执单刀铁尺,枪棍如林,簇拥着一个壮士大踏步走来。这人气象,果然英勇,敞披青缎长袍,里衣结束短劲,密扣板带,十字宽绦,斜勒胸背,正胸前颤巍巍一朵**白绒毬。另有个黑粗小厮,抱刀随后,明晃晃日光一耀,照眼生花。众人一见,顿时闪路,那壮士却笑道:“得罪,得罪。少时专靠众位帮个场儿哩。”说罢风似地卷将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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