倾耳一听,那雨已渐收,街鼓两报,便见那老妇人从容说道:“客官休得吃惊,少时送你到神仙洞府,且落得受用哩。”说罢向壁一击,不多时踅进两个仆役,垂手站定。老妇人略一努嘴,两仆扶起遇春,向外便走。那门首车儿,业已伺候停当,遇春身不由己,被他们掇上车去,“唰”的声放下车帘,眼前一片漆黑,便听得衣裳窸窣,那老妇人也跨坐帘外。鞭梢一响,那车便风似卷去。但听得轮蹄历碌,冲水拖泥,并两旁市肆喧豗之声,一一可辨。遇春暗诧,情知已落圈套,苦的是动转不得,只得默观其变。
良久良久,那车方咯噔声停住。便闻得一阵妇女喧笑,七手八脚先将那老妇人似乎拖下车来,笑骂道:“你这老货儿,一向钻在那里去?俺主儿昨天还骂你猴儿拉稀坏了肠子哩,只拣热灶门去钻,什么公宅王府咧,走动得好不甜蜜,俺这里便不踹一脚儿。”老妇人哈哈笑道:“呵唷,我的姑奶奶们,别这么鸡蛋里找骨头,难道这里不是顶呱呱的王府么?他们那些家数,且是二姑娘的车,委实得向后挪哩。仙桃仙果第一份,还不是先献这里么?”
一个女子笑道:“哟,别听他这两片子蜜嘴。上回那一个未入流便是样儿,我且相相再讲。”说罢,就要掀帘。老妇人笑推道:“别这么猴急,你等上头用过,多少赏你点汤水咂咂,杀杀火气也就是了。”那女子笑着打了他一掌,于是一面诙笑,将车子赶向一处停住,这才大家扶下遇春。遇春恍惚中,只觉一阵阵脂香粉气,仔细一看,前后左右都是二八娇鬟,四盏珠灯前后拥导,照得十分明朗。原来这所在却是后花圃,御者到此,例不许入,所以由诸婢女引进。
当时遇春足软如缩,略一举步,险些栽到,不得已左拥右抱,扶定他们,一路踅去。历过数层院落,却都由亚字围墙外穿过,但从楼阁参差中,望见灯火错落,少时曲曲弯弯却由一矮门内踅进一所精致小院。其中花木纷披,帘栊静悄,正室中红窗微启,灯光耿然。早有个垂髫小婢,笑吟吟侍立张望,见遇春等到来,赶忙掀起绣帘。遇春刚跨入一脚,早闻一股幽香销魂**魄,举目一望,真赛如神仙洞府,更妙在雅致非常。檀几上沉水香焚,瓶花低压,四壁疏落落几张名画,十分名贵。那钿榻上,衾绸烂然自不消说。
当时诸婢搀定金山似一个汉子踅了良久,都累得粉汗****,这当儿便一拥将遇春置在椅上,一个个掠鬓提鞋,乱过一阵,都瞅着俊眼端详遇春。老妇人笑喝道:“公事已毕,不得逗留。”诸婢笑道:“由你这老货儿献功去。”说罢一齐退出。这里遇春心下好不怙惙,只得瞑目静坐,万分焦急。
正这当儿,只听帘外有个女子唤道:“方妈妈劳您驾,接进这物去。”老妇人笑道:“你便送进来不结了么?真是新来的人摸不着门,动手动脚都须人哩。”便听得帘外女子微嗔道:“你莫嚼舌根!便是千金鼎,俺也举得动。俺不过因什么臭男人家在内,不待见他罢了。”说罢帘钩一响,似乎踅入。遇春忙睁眼一望,不由一惊。
只见那女子神态面貌,活脱的便是倩霞。这当儿青衣结束,越显得神致潇洒,手中却挟了一裹锦衾,“啪”的声掷在榻上,冷森森秋波注定老妇人,眉头微蹙道:“都交给你咧,迟会子主人便来咧。”说罢翩然超出,更没向遇春望一眼。这里老妇人微微一笑,一面抖叠锦衾一面自语道:“饶你奸似鬼,也须吃老娘洗脚水。你越撇清儿,迟会子老娘自有道理,单让你服侍人脱衣困觉,且是写意哩。”
正在捣鬼,只听院内一阵步履响动,老妇人连忙迎出,须臾和那挟衾的女子,拥进一个丽人。生得螓首蛾眉,颀然玉立。只好二十余岁。漆光也似一头香云挽起满洲扇面式高番,鲜花簇馥,乍望去,便如仙女一般。身着宫缎玉色长袍,足下高底绣履。一面拎起红巾,微掩瓠犀,先向遇春膘了一眼,然后大刺刺款坐在榻。老妇人忙叩见毕,附耳数语,丽人笑道:“难得你拖泥带水地奔将来,这会子自然疲乏。少时饭罢你便去歇息,这里自有青儿伺候。”老妇人听了,故作扬袖搔首。百忙中却背着丽人向那女子龇牙一笑。
那女子顿时面色凛然,眉棱眼角透出一股英气,一翻身掀帘趋出。遇春偷觇,越发纳罕。这里老妇人便趋承几句,扶那丽人与遇春对面坐了,真个艳态春舒,兰麝喷溢。老妇人便洋洋得意,略述得遇春之由。丽人一面喜孜孜点首,一面娇躯倦倚,斜睃遇春。老妇人忽悄笑道:“这当儿青姐儿管保骂我哩。”丽人道:“这妮子进得府不过三四天,也难为他,很知礼数,竟不象个街坊丐女。只是性格儿有点倔头倔脑,便是那管门的老文婆子见他贫苦可怜,收他进来的哩。”
正说之间,又来了两名年轻仆妇,笑嘻嘻提进食榼,就桌上摆上酒馔,一面端正一面偷瞟遇春。两个人眼光,偏巧碰在一处,不由相视一笑,脸儿一红,急忙趋出。这丽人却亲手斟起酒来,举箸相让,便命那老妇人服侍遇春饮啖。遇春正在饥甚,也便暂释疑讶,姑且大嚼,真个鲸吞虎咽,有飞而食肉之势。倒忙得那老妇人七手八脚,喜得那丽人一张樱口只嘻开了合不拢来。
少时饭罢,鱼更业经三跃,老妇人笑道:“时光不早,便请安置罢。”说罢,与那两个仆妇将遇春扶卧在榻,然后提了食植,嬉笑而去。这里丽人却娇怯怯一个欠伸,婷婷站起,就榻上将遇春一望,嫣然微笑,便唤道:“青儿。”那里那女子微应,慢腾腾踅进,却老远的就门旁一站。丽人笑道:“今天那老方疲困极了,你且在此值宿,也没多事体,只与这客官宽去外衣,便就别室歇息去罢。”
那女子听了,方才颜色稍和,还沉吟一回,然后徐步近榻。方缓折纤腰,与遇春解开怀扣,忽的露出一封书角,随手抽出一看,不由怔在那里,冷冷眼光只管凝视遇春。那知遇春这当儿更焦急万状,只苦的是不能言语动作。幸喜那丽人正背榻掠鬓,那女子连忙将书揣起。正这当儿,忽见院中灯光一闪,一阵疾步声音,慌张张直抢将来,丽人大惊。
正是:孽缘方布摩登席,惊耗忽传霹雳声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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