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群囚见苗忠大吼奔去,只见那窃犯不慌不忙向苗忠遥伸一拳,相去还有三五步远,说也作怪,那苗忠顿时栽倒。这便是武功家罡气飞拳的一种作用。便见苗忠连气带羞,彻耳通红,如飞爬起,大叫道:“来呀!”顿时抢上四五名伙计,连推带搡,将那窃犯撮入囚房。苗忠抢起根虎口粗细的枣木马棒随后赶入。群囚一见,都替他捏一把汗,侧长了耳朵专听鬼哭神号。那知窃犯绝无声息,但听得马棒“啪啪”连声,如打木石一般。直气得苗忠暴跳,那些伙计早如飞一件件取进刑具。那窃犯不但没痛楚之声,反倒又说又笑起来。
苗忠没法儿,只得带他出来,群囚一望他颜色,只如平常。苗忠恨极,一路低头想恶法儿,恰好踅到靠屎厕一处囚房。这屎厕非比寻常,里面粪窟便是四五眼,再加着厕外尿桶,那种臭味真个是通天彻地。苗忠一沉吟,便跺脚道:“且将这厮安置在此处。”不想这么一来,那窃犯失声道:“呵唷!这个我可玩不来!”顿时笑吟吟又掏出一卷钞票,借这与苗忠作揖陪礼,一顺手递将过去。
苗忠一笑,顿时怒气全消,道:“朋友,你是晓得的,我也是奉行老例,不得不然。你想一年到晚,逢时遇节,伙计们分份咧,管狱二爷的规例咧,那一桩不向我老苗说,还不是你们帮衬么。”说罢,将那窃犯另安置了,徜徉而去。从此群囚都亲近那窃犯。不多几日,苗忠许多“德政”都装在他肚里。惟有一清为人,他听群囚说起,甚是欢喜。一清也自乖觉,觉这窃犯有些异样,他当值的时光多,不由渐渐混熟。
只见那窃犯每当夜半必要调息趺坐,片时骨节间时时爆响,或口中吐出尺许白气,便如变戏法一般,时收时吐,冷气浸人。偶然近他身旁,却又热气炙人。一清从容细叩起来,他只笑道:“这当儿且不必说,却是你为人诚朴慈祥,倒是我法中根器,俟我勾当事体毕,再说不迟。”一清不敢再问,只暗揣他什么事体呢。
一日一清正独坐纳闷,只见苗忠惊惶满面,匆匆走来,拍膝道:“坏咧!坏咧!咱们这碗饭吃不牢咧。新官到任,听说不久便换牢头哩。”说着,抡指将群囚一算,道:“趁这当儿该料理些油水的,赶早儿罢。”一清惊道:“怎地?旧官儿好端端的,没听说调撤呀?”苗忠听了,赶忙一摇手道:“悄没声的!旧官儿昨夜暴死,听说死的不甚明白,正胸口一处剑创,直透背后。死的当儿是三鼓以后,官儿正检点文件,外间里有两个二爷值班,但听檐瓦上如树叶飘落,官儿猛的喝问道:‘甚么人?’顿时便声息不闻。两个二爷忙跑进一张,官儿已直挺挺死掉了。现正四路缉贼,闹得马仰人翻哩。”
一清听罢,甚是骇异。苗忠果便去折磨群囚,直到夜晚,弄得呻吟狼藉,一片哀声。这当儿一清正与那窃犯谈起官死之异,忽见他听得哀声,陡的双眉掀动,冷笑道:“这种狗也似的人,本不堪污人手!今既如此,便除却他倒也爽快。”说罢向一清说出一席话,但见一清连连叩拜。原来那窃犯是一大大侠客,自名“忽来子”,专以游行四方济良剪恶,与当年玄一葛先生都是同辈,便是那个负蒜的贫叟。偶游行到富平左近,方知有这贪酷之吏,并狱中种种黑暗。还恐传闻或误,所以故作窃犯,隐身牢中探听一切,并可避人耳目。某官之死,便是他所为哩。
当时忽来子跃然站起,一清见事不妙,忙跪倒哀恳。忽来子道:“那厮虽无可恕,但你这番笃厚之意,却甚可取。我自有道理。”说罢口儿一张,一道白光飞出,略一悠扬,直奔苗忠歇坐之室。一清方是一怔,便听得众伙乱喊道:“苗爷怎么咧?想是气累得过了劲咧。”一阵大哄。一清忙跑去一望,只见苗忠狗似地在地翻滚,只痛得两手抓心,满脸上鲜血淋漓,双目瞎掉。一清这一惊非同小可,忙先去一望忽来子,那里还有影儿。
这事儿一闹,将典吏官儿弄得目定口呆,自有一番处置,不必细表。且说一清自遭这事,不消说随苗忠到家,像苗忠这等人那里会存住钱,四壁空空,衣食无出。亏得一清念旧,自家与人作些短工,节缩下来去料理他。过得年把,那苗忠受不得这种困苦,一夜晚上,瞎摸了一把破剪刺喉而死。他妻子胡乱将他埋掉,忙忙改嫁去了。从此一清方才绝迹。
一日晚间,一清正在主人家矮屋内垂头闷坐,只见草帘一启,笑呜吟踅进一人,正是忽来子。一清方要叩拜,只见他一面摇手,一面从怀内掏出个大布包儿打开来,却是白花花四锭大宝,笑向一清道:“我随路捞摸了这点东西,念你十分贫苦,且将去用罢。”一清听了,顿时满面不悦,正色道:“小人贫苦,凭自己筋力撑去,还未见便饿得煞人。这等不明白的财物便请收去。”忽来子一听,不由大悦,连连点首道:“此子真正可教!”
一清听了,顿然悟得他试探之意,即忙叩拜下去。从此随忽来子潜心学艺,直过了七八个年头,武功大就,这才师弟分手,随处游行,所为侠义之事,不能尽叙。一清妻子亡后,仅存一女,取名倩霞,自幼随父学得绝妙武功,十余岁上便随父游行四方,时时变妆隐迹。自那年东岳庙前游戏之后,便迤逦北游,一日偶经滕家寨,恰值滕蒙练阅村众,父女默觇一番,不觉相顾含笑。
滕蒙眼珠究竟识人,当时慨然求教。一清略指漏罅,膝蒙已然心折。及至谈论起武功,越发相见恨晚,忙坚留入寨,朝夕讨论,礼遇之隆,自不必说。满寨人都称为叶先生,尊为上客。恰值一清倦游,也便相安下来,凡寨中规法练阅并水利等事,大半都是一清筹画。他却隐晦不露,终日价静坐一室,外间那里晓得,只当都是滕氏弟兄所为罢了。
当时一清与遇春叙谈一番,互相敬慕。只是遇春越看他越觉面目所熟,沉吟半晌,猛然想起,便道:“先生曾在敝府城东岳庙游玩过么?”一清凝想道:“便是往年偶到过那里,杨兄怎便晓得?”遇春抚掌道:“我记得随先生同游的,还有位青年女郎哩。”一清道:“不错不错,那便是小女倩霞。”说到这里,滕荟插嘴道:“呵唷!杨兄还不知这位姑娘端的武功绝伦哩。”遇春道:“不瞒兄说,在下早就觇知一二了。”因将倩霞折服那无赖李四之事细说一遍,大家不由抚掌笑赞。一清笑道:“憨丫头便是这等没遮拦。”
滕荟道:“可惜杨兄晚来数日,不然正好与这姑娘厮见。”说着向滕蒙道:“他曾向我芬姊说几时转来不曾?他两人却也异样,一个好文,一个好武,却非常性情相投。”滕蒙听了,只瞅了膝荟一眼,遇春更不便根问。那一清忽沉吟良久,向遇春絮询家事,知他尚未授室,不由喜动颜色。正说得热闹,亭中酒筵早已端正停当。于是宾主分席落座,一面高谈,一面痛饮,豪杰相逢,分外款洽,谈一回武功,说一回时事,十分快活。
一清擎杯道:“昨曾得小女报书,说近来北京法纪弛堕,都是当道权相和某逞权纳赂,闹得百政丛脞,所以畿辅并都市间许多不逞奸猾之辈敢于掉臂横行哩。”松山道:“不错,便是小弟此番匆匆北旋,也因舍侄事体恐有疏虞哩。”袁平道:“唔呀!是的是的,我北来之时,也曾得福王府朋友的书札,说什么黔苗蠢蠢欲动,怕这位福王爷偌大年纪还要出征,都不可定哩。”正说得热闹,左右报道:“二爷来了!”
便见滕芳一路说笑,匆匆而入,手中拎着遇春那把朴刀,向遇春道:“幸借宝刀指挥敝队。”说罢“呛啷”声向亭柱一拍,大笑道:“锋芒如故,并无缺损,杨兄可要看仔细了。”滕蒙一听,恐遇春不悦,刚要拿话岔开,只见遇春微笑道:“足下站稳了,仔细着头晕脚蹶。”膝芳大惊,顿时扑翻虎躯,纳头便拜,道:“在下无状,原来早在您大度包量中哩。”大家一见,都骇讶站起。
原来滕芳听遇春谈论高妙,以为言过其实,便存心盗刀去折服他。当时只觉遇春睡梦中略一欠伸,手指儿微触背后,意出院来,便觉头一晕脚下一蹶。那时并不理会,今遇春一点透,方知人家手下留情,自己却露了个大怯哩。当时遇春连忙扶起滕芳,笑道:“左右都是儿戏的事,快请丢开,且来饮酒。”于是大家十分赞服,相次入座。早有从人将朴刀接去,挂在亭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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