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袁、祝忽闻喊声大作,仔细一听,却由前面练阅场发出。不多时行抵场所,只见静****一处平阳,各路乡壮一队队结束整齐,器械耀目,都按部分门,盘回扎定,便将各队旗帜,竖立起作为四门。面南一所高厅十分显敞,里面桌椅都巳摆列停当,有四名青衣伺应一切。另有金鼓棚儿分列左右。当时李成趋入,早有执事人带住马匹,膝蒙等大家下马,徐步而进,谦让登厅,分宾主坐定。遇春向下一望,倒也十分气概。便见李成由旗鼓架上犁起一面小红旗,一面卓立厅外目视各队,一面偷望膝蒙。
只听膝蒙道:“这些乡众不过略明击刺进退金鼓之节,本来农隙讲求,没多工夫,又以同处乡井,谬蒙见推为首,虽说教练,究不能尽以军法部勒哩。”说罢站起拱手,让遇春等立向月台。微向李成一挥手,只听一声鼓响,李成红旗摆动,早有一队乡壮应声而进。演习良久,金声一鸣,按队而退。接着又是一队演习如前。
话休烦絮,顷刻间各队都遍。真个进止作坐,一丝不乱,无懈可击。遇春方要开言,忽见李成红旗周回一摆,顷刻各队合作一处,翻翻滚滚,势若长蛇,矫变数四;忽的两下一分,化作个楚汉争锋的阵势,鼓声起处,两下里摇旗呐喊,顿时奋勇冲击,搅作一团。那促进战鼓也便雨点般响起来,直闹得尘埃乱抖,方才鸣金罢演。
膝蒙一笑,向遇春道:“杨兄看是怎样?”遇春道:“就成法而论,不过如此。但看统队将领怎样罢了,若将领得人,便都是百战劲辛哩。”膝蒙听罢,不由拟导大笑,忽地一指道:“杨兄且看这队如何?”遇春望去,只见各队纷纷一退闪,忽的撞出一队藤牌军,有二百来人,一个个结束劲利,灰黄色虎纹短衣裤,头戴虎头软披巾直覆背后,一色价短刀如霜,蛤式牌团团似月,大踏步列队走来。当头一人浑身皂农,脚下软底皮鞋,步趋如飞。仔细一望,却是滕芳,一路举刀指挥。
袁平一望,不由“唔呀”一声,原来他手中所擎,正是遇春那把朴刀。遇春却不理会,只微微一笑。滕蒙便道:“芳弟偏好腾耸武功,家居暇时却选了轻捷少年,教作刀牌一队,杨兄且请赐阅,还有一二可观么?”只语未尽,只见滕芳身形一矬,便似猫儿一般,回头一卷,一口气跑出老远,这队人便水似的随他旋去。真个脚如密雨,顿时一条蜿蜓如矮龙一般,一色价刀锋外向,牌势低覆,一星星刀光炫耀,又如百足娱蚣,越趋越低。
眼看便擦地滚去,忽的滕芳腾身一跃,高可两丈余,这队人随势都跃,顿时如狞龙垂云,就要飞去。接着“唰”一声卓然落下,趁势一变动,疾于飞鸟,顿时波翻浪滚,化为二队,随滕芳刀势指挥跃舞起来。真个捷若猿猱,目不及瞬。变转良久,滕芳忽矬身冒盾,刀光没雪远及丈余外,便如一团风球满地乱滚,全队人也便如法舞动。遇春向台下望去,便似万斛水银随地涌出,加着虚影所被,一可化之为两,直将偌大场所全全占满。虽在平之地,看他们那耸跃之势,真个是登山涉险便如儿戏。
少时鼓声大作,忽的场东拽竖起一座布桥,便有假败一队飞登而过,领队的掌声一起,全队皆伏于桥下左右。说时迟,那时快,后面胜队早如飞赶过。但见刀光一闪,伏兵尽起,顿时两下里刀牌乱卷,便似飞云走电,一片杀声,直震撼得那布桥发发欲动。遇春看到这里,不由动色称赏。滕蒙大悦,袁、祝两人也便稍舒气息。
正这当儿,金声一鸣,两队忽的一分,站列左右,早现出膝芳卓立中央,擎刀一摆,两队便雁翼般肃然面退。滕蒙笑道:“总不过儿戏罢了。便是荟弟也教练得数名武童,时时在湖中游戏,今早筵便在湘亭,便请杨兄等再一辱目如何?”说罢大家步下台来,各乡队一齐肃立,遇春细望,部伍门户,井然有条。暗想这一定都是滕蒙的布置,草泽间有这样人,端须引之正路才好。
一路沉吟,已到场外,大家上马循场东宽道意去。只见竹树青葱,远近相接。行不移时,便是坡陂沮洳,一片片蒲苇肃肃,十分旷朗,那空明湖光,早清虚虚扑到马头。但听得远流澌断,水禽格磔,丛薄野人家的小儿女闻得马蹄响动,顿时憨憨的跑出,都咬了指光着眼呆望。遇春见此光景,忽忆起拜母辞乡倏已多日,不禁微微一叹。正这当儿已到湖岸,只听芦港中一声“欸乃”,飞也似掉出一只轻巧画船,上面**桨的却是两个俏丽雏鬟,都有十七八岁,一色的青衣淡妆,十分朴素。
舱中一个女子,恰在凭窗外望,生得螓首蛾眉,端庄幽静,只着身家常布服,雅洁异常。李成这当儿正在滕蒙马前,一见那女子连忙垂手一站。滕蒙一笑,方要开言,只见港中一船如飞赶来,上面一个男子挽起朝天椎髻,只着件漆布背心,短裤棕膛,手持竹篱,笑呵呵向那雏鬟道:“这两个惫惜妮子,还不将姑娘船儿回去,你看人家尊客都到咧。”
两雏鬟微然一笑,结实实望了遇春两眼,棹起船儿向旁汉中悠然而去。原来这舱中女子却是滕荟胞姊,闺名若芬,年方二十三岁,尚在待字。性好读书,但取大义,更明于古今治乱成败之故,每每议论起,见解十分超异,平日价女红之暇,惟以书史自娱。滕蒙等体亡过父母爱女之意,待他十分敬爱,每遇疑难事儿,经他一言往往解决。这若芬复胸次高旷,往往晨起妆罢,便向湖中徜徉片时。这时无意中却遇着遇春等一干人。
当时滕蒙等下得马来,沿湖北去,便是临岸水亭。早有执事仆役迎将来,纷纷带住马就树荫系好。遇春百忙中一望滕荟,却已影儿不见。李成便前行,引大家直奔水亭。这水亭之基,一半下插湖边,夹亭杨柳数株,迎风摇曳。亭内明窗四启,铺设得整洁异常。亭下行厨,都已整备停当。当时大家步入,极目一望,果然云水光涵,烟波如画,长风过处,吹得鳞鳞漾漾,好不有趣。
于是大家落座,吃过一巡茶,滕蒙道:“这片水势本极有用,往年无人晓得,反被滂溢之患。近些年方设闸蓄泄,因其利灌溉田亩,不但敝寨被其利,便是左近居民也委实蒙惠不小哩。”说罢举目四望,甚是得意。遇春欣然道:“即此便见足下杰才。”滕蒙大笑道:“在下莽夫,那里来得及这个!”遇春沉吟道:“那么,非足下何人为此呢?”滕蒙听了,却笑而不语。只见亭中复室帘幕儿微微一动。
正这当儿,忽见一只划船,箭也似驶到亭下,滕荟侧走船舷,四武童列立船首,向亭一声喏,齐整整叩下头去,趁势儿一个顺水投鱼,“哧”的声水花微**,四武童顿时不见。说时迟,那时快,便见滕荟一点竹篙,那划船顿时去有里把地,忽地船底一声喊,四武童飞跃而上,不容分说,便如五子夺魁一般,将滕荟团团围定,牵臂捉腿,向下便拽。
滕荟大笑,一举篙点侧划船,“扑通”声大家落水,顿时翻江搅海价闹了一阵。忽地这里转静,眨眨眼滕荟又远远冒出。刚一露头,业已有两童奔到。滕荟向下一沉,又从他处冒出,只引得四武意东捉西捕,鱼跃凫趋,或张两翼,或若贯珠,出出没没,便如狮子滚球、玉龙戏珠一般,用尽身段手法,只是捉摸不着。不多时水波一分,滕荟早跃上浮船,四武童也便陆续而上,便由船中抢起四把短桨,不消几摇,已到亭下。滕荟一跃上岸,笑吟吟踱进水亭,再看那四武童已摇划船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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