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大家厮见过,遇春赞道:“滕氏多才,真真难得!足下水性怎便这等惊人?”滕荟抚掌道:“惭愧惭愧!若不是这末技救急,只怕那日潭水边一场厮并,在下便吃得好亏哩。”大家听了,都各大笑。遇春正色道:“足下莫小视此技,古人不龟手之药,或用以洴游统,或用以破敌成功。但看用得怎样罢了。”说罢目视滕蒙,微微颔首。
滕蒙听了,顿然如有所触,不由略一沉吟,慨然道:“昨承杨兄见教,在下深思终夜,真个高情远识,使人钦佩,此后定当遵言韬晦。”遇春大悦,正要开言,只听滕荟大笑道:“如何如何?我昨天向大哥说:‘咱们叶先生与杨兄恰似一鼻孔出气’,你看怎样?”说罢趋进复室,将帘一掀。只见从里面笑吟吟踱出一人,长袍便帽,风度潇洒,眉宇间另有一种神彩照耀,便如太阿脱匣一般。
遇春乍见便是一惊,仔细审视,忽想起那年在东岳庙所见的那斥唤丐女的贫士正是此人,连忙离座站起。膝蒙已抚掌跳起道:“杨兄莫怪壁后置人,便是昨日许多高论,此君倾听后钦服之至。正是英雄所见略同哩。”说罢,一一指引过。大家长揖就座,互询邦族。
原来此人姓叶名一清,陕西富平人氏。长到七八岁上,父母双亡,家贫如洗,没奈何依到他族叔家作些小工儿混碗闲饭,终日价脱毛鸡似的。他族婶一百个看上不眼,亏得他事事竭力作去,便是捡柴一项,足够他所耗用度,因此那婆娘姑且相安下来。过了三两年,他族叔死掉,那婆娘本就是歪刺货儿,这时节便不安其室,甚么驴的马的咧拉扯了一大堆。其中却有个本县牢头,名叫苗忠,生得黑大精壮,手头儿又挥霍,与那婆娘甚是亲密。这当儿一清已十余岁,身材既长,未免费饭;知识又开,更觉碍眉碍眼。
偏偏事有凑巧,一日傍晚,那婆娘陪苗忠吃喝了一阵,两下里捏打调笑,兴致发动,刚要登场作出好戏,只听院中一阵脚步响,连忙一望,却是一清引着他一个当家侄儿走来。他这侄儿极没出豁,只靠着厚脸皮搜刮亲族过日,开口不过三句活便是借贷。那婆娘早厌恶得没入脚处,这时又是紧关结要,这一气恨岂同小可。便连忙命苗忠藏在里间,自己却整整鬓迎将出来,火腾腾怒气那里按捺得下,便尽力一指戳到一清额上,骂道:“你这所真是属馋狗的,记吃不记打!上次便是你悄悄引他来,难道他自己没长腿子,用着你狗颠屁股似地献殷勤么?”一顿抢白,他那当家侄好不难受,却是归根儿还缠借了两串钱才去。那婆娘忙一寻苗忠,却影儿不见,问起一清,方知他送出他当家侄的当儿,苗忠因等得没兴头,也便从后门踅去了。那婆娘一扑是空,越发气坏,当夜将一清叱来骂去,自不必说。
次日见了苗忠,还余怒勃勃地骂道:“这小厮真没记性,我一定是赶掉他!”不想苗忠这样人,忽然竟动了点恻隐之心。当时苗忠便道:“小小人儿,赶掉他那里去呢?若不然,我带他到牢内当个小伙计也倒罢了。”那婆娘忙合掌道:“阿弥陀佛!只要祸害离门,别的事随他自去。”
过了两日,那苗忠果然将一清带入牢中,也没多事情,不过随苗忠检看群囚,一般的吃份自在饭,比在他族婶家自由许多。却有一样,一清只觉得众生苦海,横添无限感慨!往往独坐长吁,饮食不下。久而久之,这点年纪竟闹得老老苍苍,寻常儿童光景一些也没得。因此大家作个反话儿,都叫他老叶。
原来苗忠为人狠酷非常,牢头吃犯人本是天下通行,这苗忠在其中真称得起出类拔萃。寻常什么上匣子,墩粪桶,自不必说。又苦思冥想,设了许多新奇法儿:什么猴儿坐殿咧,火烧颊船咧,寒鸭浮水咧,种种名目,不一而足。摆布得一干囚犯,肉颤骨糜,只多口几微之气。那种惨状,便是吴道子画地狱变相,也不过如此。一清耳目所接都是此态,所以十分悲感,没奈何,自尽心力,瞅苗忠不在牢,便时时宽假他们。
过了年把,这苗忠所为越发惨毒。偏巧乡邑那县官贪酷绝顶,上任两月,枉杀数人,其中还有两家富室,竟至人亡家破,弄得一塌糊涂,被绅民告发。那知这等官吏,照例的会营干上宪。果然钱到公事办,不多日调任富平。这么一来,富平一邑那里去见天日!这当儿因风纵火,早活跳了牢头苗忠,真个满牢中拥拥挤挤,利市三倍。一日夕阳西下,群囚正在院中出风。
这一刹快活光阴是很难得的,大家便暂解愁颜,攒三聚五价悄悄谈话,说起苗忠,一个个咬牙切齿。正这当儿,却见一清带进一名窃犯,生得十分干瘦,两目闪闪却委实有些精神,一面昂头阔步,一面向群囚道:“呵唷!诸位这光景真苦恼得紧哩。”群囚一听,不由倒笑将起来,便道:“彼此彼此!老兄快来趁个热锅儿罢。”那窃犯一听,哈哈大笑。因这时苗忠未到,他的囚室尚未拨定,一清便置他在院,自去一旁歇息。这里群囚便与他言三语四,看他一身干骨架,不由同病相怜,便悄悄将苗忠行为一说。
那知那窃犯听了并不在意,只笑道:“管他好歹哩,胡混他几天便罢。难道这所在是谁的祖业宅么?”说罢,从怀内掏出一大卷钞票,从容容摊在地上,搭配匀停,忽笑道:“我早知诸位苦恼,此中相遇总算有缘,这点鄙物诸位便将去何如?我是用不着这个的。”群囚听了,不由诧异莫测,便都道:“老兄还不晓得哩,这些钱钞,您正有天大用处。少时那主儿一到,立须这物儿救命哩。”窃犯听罢,越发大笑,忽的一晃两膊,瘦骨节叭叭作响,道:“由他由他!诸位便将去是正经。”
正在一份份散给,那知苗忠早悄悄踅来,看得分明,顿时眼中发火,便抢上喝道:“你这厮好不大胆!这所在是由你买好儿的么?”窃犯鼓着眼道:“奇哩!老子有钱,要这么花,你须管不了许多。”群囚听了,都各大惊。原来与苗忠犯嘴的人,一总儿不曾有哩。只见苗忠面目铁青,大喝道:“反了反了!不给你个厉害,你这贼骨头也不认得俺!”说罢怒吼吼奔上,伸手来抓。只听“嗅通”一声,苗忠翻身栽倒。群囚不由大惊。
正是:蜉蝣撼树徒资笑,蜣蛄滚尘亦可羞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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