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遇春忽见一人飞落筵前,细一端详,竟是路中较拳小贩模样的人。这时节,秃着头儿,只披一件又宽又肥的长袍,一溜歪斜,直趋自己跟前。遇春不由怔着站起,那人早抱拳陪笑道:“杨兄莫怪唐突,还识得小弟滕芳么?”说罢,向松山一望,道:“祝兄莫忘记五十两头的茶钱呀!”说罢大笑。原来这滕芳性最好胜,又好游戏三昧,不怕杀人放火的大勾当,他都行若无事,以游戏出之。平日价不甚在寨,往往游行千八百里之外,高去高来,神鬼难测,所作快事笑谈甚多,今且略述一二桩来。
一日他行到一处镇聚,见临河一片酒肆十分整洁,便慢步入去要了一角酒,一面饮,一面四下观望。却见对河一带围墙,后门边桐竹萧疏,双扉静掩。对门河下,却有一片蒲芦,近水人家大半都养鸭儿,这时节便有个中年汉子,生得凶眉暴眼,正蹲伏在丛蒲边,探手捞摸,须臾笑吟吟擎出三五枚肥卵。这时天色傍晚,忽地那围墙后门儿吱吜一响。滕芳望去,却是个伶俐丫环,侧着头向东呆望,口内嘟念道:“怎李姑夫这当儿还不见来?”徘徊一回,掩门而入。
果然不多时从东慌张张踅来个少年书生,衣冠敝陋,但是面目间一团英俊之气,一路东张西望,幸得四下无人,便三脚两步直赶到后门前。滕芳无意中一瞟那中年汉子,却见他满脸透着诧异,顿时将头一缩钻入蒲丛,只露了一双贼眼,便如猫儿伺鼠一般注定那后门。滕芳正在纳罕,便见那书生轻叩两下。里面娇声低应,顷刻间丫环踅出,先笑吟吟伸了三指,道:“切记住这当儿,莫要误事。”说罢敛袖掩口,忽的学了声猫儿叫,俏步一转,“砰”的声将门关好。那书生微笑点头,似乎会意,又四下一望,大踏步便走。
这里中年汉子更不怠慢,顿时揣起鸭卵尾在书生背后,遥唤道:“李相公那里去?你那令岳端的向你怎生交代?难道天仙似一个人儿,就这等罢了不成?”说罢竟义形于色。李生回头道:“原来是冯兄,多承你虚张声势,那老背晦只给我百金财礼就要取掉婚约哩。”冯某道:“真的么?他却便宜得紧!此间不便细谈,咱们到隔河酒肆沽饮三杯何如?”李生道:“不须罢,天色晚了。”冯某道:“得咧,咱们短喝夜酒么?”说罢拉定李生,踅过小桥,直入酒肆。恰好滕芳座边,颇背静,他两人便匆匆就座,呼酒饮起。
冯某一面饮,一面见李生没精打彩,便笑道:“依我看,还是想个计较,尊夫人到手才是。难道你们学校朋友平日价张口道义,闭口名教,这当儿不会动动笔头,起个公愤,告他个嫌贫赖婚么?再不然我们胳膊朋友给你撑一下子,东乡里飞腿毛二,南聚里小阎罗任柱,都是俺斩头沥血的交情,只要李相公您一答应,咱们便唱他出《下河东》。(京剧)什么话呢!苦哈哈的交朋友么,斫掉头碗大疤痢,那个怕得着他!”说罢,气愤愤斟起一杯一饮而尽。
滕芳悄听大概,已猜是富户赖婚,方才后门一段光景,定有些蹊跷;当时便假作盹睡。果然那李生一时见冯某意气如云,不加思索,竟将后门边密约之事吐露出来。原来李生所聘妻子,容德兼备,见其父赖婚意定,料难挽回,便暗约李生偕遁成婚。那会子那丫环所示三指,便是今夜三鼓时分听学猫叫,作为暗号。至于那冯某,本一市井无赖,当富户赖婚事起,他却想诈一笔老大肥钱,便顿时风言风语要与为难,果然富户心下怙惙起来,所以给李生百金。
冯某便挟惠进步,与李生越来越近,李生少年书呆,那识市猾诡诈,所以匆遽之间,竟将自己秘事和盘托出。当时冯某乍听得,只喜得脖儿一缩,不由道:“哦,哦。”顿时骨碌碌睛睛一转,手舞足蹈,一迭声呼酒唤莱,大杯价斟起酒奉与李生,悄语道:“好好!好人自有天补敷,这事儿真正可喜哩,快痛吃几杯舒舒闷气。”李生心头畅快,一连几杯急酒,竟有些东倒西歪。
这当儿不过方交初鼓,冯某道:“不打紧的,好在时光还早,你家下离此又近,我便扶你回去歇豳一霎,再去行事不迟哩。”说罢给过酒钱,扶李生跄踉便走。滕芳更不怠慢,也便会钞跟将出来。只去得数步远,果然踅过一条街便到李生门首,低矮矮一所小院落,墙可及肩,十分卑陋。便见李生出钥启门,两人一路拉扯踅将进去。李生醉语模糊,还依稀可辨。不多时冯某踅出,反手掩门,低了头匆匆而去。
滕芳觉得事儿尴尬,不觉好奇心起,忙踅入一看,却见那李生仰睡在榻,手脚都缚得结结实实。滕芳略一沉吟,早瞧科三分,当时急忙忙抛掉李生,且寻冯某。踅了良久,只是不见,忽的恍然道:“这厮一定是稳住李生,却去富室后门前弄他的玄虚。”想到这里,便直奔小桥,倾耳一听,街鼓方才两报。小镇聚市面荒凉,此时行人业已暂稀,一痕淡月微可辨物。滕芳一路张望,便信步坐向桥亭,暗想冯某一定从这里过河。果然,不多时影绰绰冯某踅来,直了脚子,低头竟过。
滕芳一望,赶忙跟在他背后,直趋那圈墙后门。只见他呆立良久,刚听得三鼓发动,忽地捏了鼻“喵”的两声,便听得门内低问道:“李姑夫么?”冯某低应道:“正是。”顷刻间门儿一启,闪出个窈窕倩影,回头顷咽道:“我们再见罢。”说罢不管好歹,随冯某便走。那冯某好不狡狯,这当儿一言不发,离那女子十余步低头前导。沿河向东却有一股岔路,竹树森蔽,直接旷野。膝芳是何等样人,这些寻常把戏,到他眼内早已心下了然。当时略一纵步,风也似由冯某背后掠过,随手一掌,“啪”的声打在脑后。
冯某冷不防,一个踵险些栽倒,不由怪诧四望,却又没些动静。这当儿那女子娇喘吁吁,业已赶到,仔细一望冯某,突的倒退十余步,战抖抖惊叱道:“你是那个?”冯某更不理会,“飕”的声颦出短刀,向女子一晃,低喝道:“不许多话!你我这番奇遇总是前缘,快随我来是正经。”说罢挽住罗袖,催促便走。那女子那里肯依?顿时蛾眉倒竖,顿足道:“你这厮欺侮良家,我便拼掉性命!”
滕芳偷觑,不由得暗暗点头,刚要抢去,只听冯某怒喝道:“你这妮子不识好歹,我本待携你到家礼接成婚,如今却说不得咧,咱们生米作成熟饭再讲。”说罢口中衔刀,将女子抱跌地上便要放肆。正这当儿。忽听树后小语道:“快搁起,人家的李相公来咧。吾神在此,那个敢当面来犯不洁。”冯某大惊,忙跑去一看,却是个精瘦男子,披发端坐,披了件宽肥袍儿,便如石佛一般,正仰首望空对月点头。忽地冷森森嘘出一股白气,直如一线,伸缩自如。这便是武功纯造的人那股罡气。
但是冯某那里懂得?只见骤芳离离奇奇,虽形状不见可怕,却是深夜之间自己作这等没天理的事,本来心虚气怯,仓猝间未免疑神疑鬼,顿时手儿一颤,短刀落地,竟直橛橛呆在那里。滕芳更会凑趣,便趁势慢慢站起,拾起短刀,“飕”的声翻手一掷,只见烂银似的腾起三丈众,不偏不倚“溶嚓”声扎在一枝斜柯上,随即吩咐道:“你蓄意不良,本应斩却,幸得过犯未成,吾神当上奏取旨。你且注视此刀,不得妄移寸步。你忏悔心切,此刀当自落;若违吾诚,吾神当立取汝首。”说罢身形一晃,顿时不见,却早落在女子面前,举乎一挥,便命他随行。
女子早惊定,听觑得明明白白,这当儿那敢违拗,一点芳心中只不住价念豆儿佛,那管鞋弓袜小,便跄踉踉跟定滕芳一路好跑,不多时已到李生门首。两人推门而入,女子忽见李生便如《山海经图》二负之臣的样儿,安稳稳睡得正酣,不由惊喜中又是纳闷。百忙中一望那神道,却早影儿不见,便急忙解缚唤醒李生。李生愣怔怔爬起,却见娇滴滴浑家坐在榻上,一时摸头不着,只张了口合不拢来。少时略定,夫妻各述将来一印证,方知被冯某所算,亏得神明见拯,这到手良缘方不致分散,当时不由望空顶礼。
那知膝芳这当儿又飞人富室家,手到擒来数百金掷入李生屋内。夫妻惊惶惶寻了一回,那里有人影儿。从此李生竟妻财双得。只苦了个无赖马二蹄(离合冯字也。)便如木雕泥塑,俏步儿站着,脊梁骨撑着,脖儿仰着,睛儿瞪着,赛如犀牛望月,好个福相儿!直望到天光大亮,那把刀纹丝儿也没动。幸得有行人经过,觉得这位朋友有些毛病,这才将他撮弄清醒来。那知神气耗竭,又怀着虚恐怖,从此癫癫狂狂,不多几日,呜呼哀哉咧!这便是滕芳游戏一事,其余不必细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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