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遇春当时听滕芳说罢,心下恍然,也便拱手笑让道:“怪不得足下拳法不同寻常哩。”于是重新见礼,大家就座。滕芳举酒道:“佳客相逢,清谈最妙。”说罢向厅外一望,皱眉道:“这些个纸老虎摆列出干么!依我说收免起罢。”滕蒙一笑,略一摆手,阶下健儿顿时退去,四名武童也便陆续而出,一时间虚庭静寂,宾主款洽起来。松山这人却是京油子,真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,大家谈论起武功,他居然也来几句八面锋,并且很透着不离巴。惟有袁平只好擎杯呆听,拾人家个笑儿罢了。
少时滕芳高起兴来,不由手舞足蹈,向遇春道:“在下游行各处,一向没遇着对手,若非杨兄,在下这眼界便不消开得了。”说罢向遇春举杯一饮,十分得意。遇春微笑道:“击技防身,原少不得,却是在剑术中不过一端罢了。昔项羽莽夫,还知‘一人敌不足学’,区区拳勇小技,何劳奖许呢!”滕芳一听,顿时老大不悦,略一沉吟,便一桩桩叩剑术之秘。遇春略露绪余,真个是义蕴无穷,出人意表,听得大家连连点首。
滕芳却一面听,一面肚内打稿儿,当时大笑道:“真是与君一夕话,胜读十年书。怎的眼前便有这等人物,俺滕二便为执鞭也是一百个肯哩!”说罢眉儿一扬,竟有些不然神气。遇春一见,更不再谈。须臾酒罢,已将夜分,大家又谈了一回,滕蒙起身便请安置。自有侍童引遇春等踅进一处客室,里面一切精美自不必说。侍童退出,三人随意小坐。
这当儿袁平方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,觉着周身百节都合了辙儿,不由连连呵欠,道:“唔呀!那匹王八马也和我开玩笑,颠得人尾巴骨生痛,可要睡个自在觉儿咧。”说罢连衣向榻上一歪。遇春笑道:“仔细着,主人家还要来客气的。”正说之间,果见灯光一闪,一个侍童手捧遇春那把朴刀随滕芳踅入。袁平连忙跃起。滕芳笑吟吟接过朴刀,向遇春道:“古语云:‘利器不可假人。’所以在下从车上将来。”说罢,亲与遇春挂在枕旁壁上,道了安置,匆匆而去。
袁平喜道:“赶车的提小鞭,厨司背勺,随身法宝是不可须臾离的,何况这等叵测所在。这当儿我才放下心来哩。”遇春微笑向松山道:“祝兄你看主人是何用意?”松山沉吟道:“左不过示其诚坦之意罢了。”遇春道:“也不尽然哩:”这句话不打紧,却将袁平又惊得直立起来,苦诘所以,遇春却笑而不语。没奈何随遇春、松山各就榻歇下,一时间反来覆去那里睡得稳!但听得宅墙外一阵阵巡逻铃梆,呼来喝去,就残烛光中一望,对榻上遇春业已沉沉睡去,那把朴刀影儿,黑弯弯便如大长豆箧儿一般。怔忡之间,便想起筵间那头目自杀光景,顿时浑身一起栗,躁汗如雨。
这当儿松山与他抵足联榻,不由伸脚踹去,那知松山似醒非醒,只哼了一声,一个黄龙转身,一片鼾声越发起劲。袁平无奈,只对了残烛发怔。少时倦极,方要合眼,便听得门儿微响,“唰”的声一阵冷风吹过,忽见遇春睡梦中略一抬手,再一倾耳,仿佛院中有人微蹶一脚,随即声息都杳。袁平怙惙良久,没作理会处,直至五更鼓发,方才少为盹睡。却听得松山呼道;“起起!”睁眼一看,业已天光大亮,遇春等早已结束停当,侍童如梭价侍候洗漱,于是连忙起身。
方要说夜间光景,忽一望遇春榻壁,不由惊道:“怎的杨兄朴刀却不见了?难道又置在车上去了么?”松山一望,也为诧异。遇春却如没事人一般,只微笑道:“不须管他!我们既是客,自当事事由东主人,既无端将刀送来,也许将刀取去哩。”一席话模模糊糊,袁、祝听了只是纳闷。
正这当儿,滕荟踅入。大家周旋毕,滕荟道:“难得诸公辱临,家兄现在前厅伺候,请杨兄等巡阅敝寨,那些不合法,惟望赐教。鞍马已备,便请到前厅相叙罢。”说罢转身前导,曲曲弯弯引遇春直入前厅。那膝蒙早整衣迎出。这所厅事越发宏敞阀大,里面高座长案,分列两行交椅,西壁下,另有文书桌儿,立橱中刻符钤记件件都备,原来是滕蒙会议寨务之所。座后漆屏榄楣,上悬一匾,金灿灿三个大字是“集思堂”,两旁是一副狂草对联,字势奇伟,真个龙蛇飞舞。上写道:白刃酬知骨亦香。
黄金给客心犹热,遇春看罢,微微含笑,于是宾主坐定。滕蒙道:“敝寨规法,都是在下胡乱布置,今遇杨兄,便当求教。方才已吩咐他们伺应去了。”正说之间,忽闻寨南一声炮响,接着鼓角悠扬,四面响应。便听得街坊上如有万马腾踏,滔滔而过。膝蒙倾耳顾盼,甚是得意,掀髯道:“想各路所部都已会齐了。”
正说之间,只见玉哪吒李成全身严装匆匆而入,躬身道:“寨众都集,便请赐阅。”说罢趋出。顿时屏门大开,仆役等一路传呼,早有四骑马牵到宅门。袁平百忙中偷眼一望,幸喜那匹青鬃烈物没在里面。于是滕蒙前导,大家起出,早见那四名武童全身水靠,头裹鱼皮巾列立门东。膝荟一见,向遇春道声失陪,紧走两步,领四童先行向东而去。
这里大家纷纷上马,李成步行前导。遇春按辔留神,只见街中央一座望台十分高耸。四面矮矮短墙,也如城垣一般,上面守望乡丁正雄赳赳聚在斗竿下。竿上面一面红旗随风招展。这当儿见遇春等四骑马从东跑来,将到台下,连忙排立声喏,即有一人顿时牵动旗索,只听“忽刺”一声,那旗首立向南指。李成回头一望,顷刻拔步向南。滕蒙前指道:“南去便是练阅之所。此间望台红旗用作中央耳目,兼作方向标识,庶各队知所趋集。或远近有警,也便视旗所指,大家奔赴哩。”
遇春道:“好好!”说罢向西南角一指道:“此处一片高耸房舍却是那里?”滕蒙道:“此本是舍下场团,便把来堆积柴粮。”遇春道:“此处地势却正好与望楼犄角,且柴粮重地也宜仔细,足下规画如此,怎未虑及呢?”滕蒙大悦,愧谢道:“真是棋争一着先。杨兄一语,使人顿开茅塞哩。”袁、祝听了,倒也不甚理会,只东张西望地闯去。便见李成趋势如风,只不离滕蒙马首,不多时已出南寨门。那地势越发平敞,回头一望,忽见寨门上“嗤”的声放起个飞燎火炮,势如流星直上天半,“砰啪”一声响亮,顿时四面喊声大举。袁、祝不由大惊。
正是:尺水兴波聊复尔,蚁封旋马慢相惊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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