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郑氏正要意回,只见逢春笑容满面,匆匆跨入,笑道:“娘呵,不必说了,我都闻得哩。我就知伯母必定让遇春哥去的。”李氏笑道:“亏得你娘听我劝。你兄弟俩便准备应试工夫要紧。”逢春笑吟吟没口子答应,随郑氏而去。这里母子又商量一香。退春道:“可惜于、冷两人,都差着守制未港,这次科试是要错过了。”说罢信步踅向豹儿处。只见豹儿正科头箕踞的在门外一株高柳下,一面看人锻铁,一面与村童们厮混。
这群儿童,也有戴面具的,也有戴假霉的,还有鬏儿上插一根雄鸡翎儿,抖衣整襟,一步三摇,作出山大王模样。正在纷纷扰扰,只见一个牧童儿,骑了匹花白牛,闲闲而过,见了群童,好不羡慕,不由咯噔声站住,猴在牛背东指西叫。,我与你看着牛如何?”牧童大喜,顿时一跃而下。这里豹儿,也便“飕”的声一跃而上,一手扣着牛角,唱几句道情儿,十分嘹亮。
遇春不由点头道:“于老弟倒暇逸得很。”正要走上厮唤,只见那铁炉上红焰焰钳出一片赤铁,便有人抡起锤,一连几下,火星四溅。三不知早有两星火射在牛屁股上。那牛“哞”的一声,顿时头底尾竖,四蹄齐刨,驮豹儿便跑。群童一见,顿时和起声拍手大呼。这一来,那牛越发如腾云驾雾一般,不消顷刻,竟跑去五六里。
众人远远望着豹儿,还在上面作把戏。遇春放心不下,一矬身急步赶去。众人但见他脚不着地,却又并非颠跑,顷刻间越过牛头,顺手朝住牛角,咯噔一站。那牛正跑得势发,被这股阻力一装,不由肉前一抢身。豹儿落地,大笑道:“今年我若科考去,管保不利市,还没去先落了第了。”遇春一笑,西人便驱牛转来,只见那牧童儿,正呆望掉泪,连忙交给他牛,相让而入。两人谈过一番,遇春便将应试之意说了一遍。
豹儿喜道:“正该如此,只是我不能去,倒不为别的介意,我只想趁个热闹儿。再会会就试群英,倒也有趣。田禄兄弟不必提,我一样,便是他守制已满,据我看来,他也未必去了。”遇春迟疑道:“不对罢,他的性子,并非恬退一路哇!”豹儿道:“你看他能俯就范围么?我说句过分话,‘此容将来必能作贼’,巧咧这句话就许移在他身上。”
遇春摇手道:“哟哟,岂有此理!我们总角同学,仍当竭力规正他。达人才质是稀有的。不怕老弟笑,我先说句大言,将来我若先进一步,总要先提挈起他来。”说到这里,正色微叹道:“你可知冷老弟决耐不得清间寂寞,并且是我辈劲敌,正须当心哩。”
豹儿听了,连连拍膝道:“着着。”退春又将逢春母子置气一节说了一遍,两人笑了一场。遇春起辞,豹儿道:“兄用盘费,只管来取。”说罢执手送出。丽跨出大门,只见田禄敞披着一件长衫,光着头儿,拖着漆黑的大松辫,一面走一面低头沉吟,直踅至两人跟前,通不觉得。遇春不由唤道:“冷老弟那里去?”
田禄一抬头笑道:“左不过闲**罢了。方才我们寸中,有两人要去应试,又苦于简法不准,锅盖似的鹄子,莫想摸这边儿,终日缠我教他箭法。我笑道:‘既没这艺儿,何苦去受罪!’我是下不得场,便是下得场,未必高兴去哩!”说罢便要走。豹儿听了,先向遇春瞅了一眼,然后道:“你忙的是什么?我们方才谈起考试,好不热闹,我还想逛逛去哩。那么你呢?”田禄道:“再说罢。”说罢咕着眼,扬长而去。当时两人别过。
次日过午,豹儿踅来劈头便说道:“这去考试,还有月余光景,不想冷老弟比我还慌热闹儿。今天清早,有人遇着他赴城去了。”遇春听了,也未介意,只说道:“反正到那里还会不着他么?”过了几日,试期将近。遇春因累扰豹儿,委实不安,便欲自己筹办盘费,奔走了好几日,只得数十金。李氏娘子,又折变了两件簪珥,才将就敷用。
俗语说得好,穷文富武,凡应试诸生,靴帽袍套等类,都须辉煌齐整。再阔绰的,更不用说,便是一弓一箭,都加好些考究。所以临场当儿,显得个个是少年英雄。却有一桩,场前后数日,凡酒楼戏馆,赌肆倡寮,都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出,出出入入,无非是这干宝贝。最奇怪的,不怕平日价驯谨非常,见人脸红的脚色,到这当儿,居然挺胸腆肚,成群结队,一言不合就瞪眼,老大的耳光先掮过去。再闹得高兴,就可以光了脊梁,盘起辫子,跳到街坊上骂个来回。
譬如这当儿县官姓赵,必要先掮出来骂道:“怎么小赵子,这等颟预纵容地棍凌辱斯文,我们便罢他娘的考,且请他回家抱娃子去!”再没行止的便东掏西钻什么狗洞咧,烂污地处咧,又要取乐,又舍不得出钱,并且属粪坑石的,臭而且硬。人家气极了,那管龟奴捞毛,约齐人乒乒乓乓,打得个落花流水。这么一来,他们那臭排场,也不知那里去咧!莫讲时式靴儿,便是鞋子都跑掉。
曾有一人被打得跣足而奔,后面一友,光着袜头儿赶来道:“喂,老哥,你看见我的鞋不曾?”前面那个一面摇手飞跑,一面道:“这话奇哩,你向南跑,我往北跑,我后脑上没生眼睛,那里见你的鞋去?”便是这样光景,久已相习成风,那像文场诸生,掮一具考篮,一切都足。更难的是这匹马,富家子弟,恨不得千金市骏,预备临场出风头。遇春这当儿,是弄不来的。亏得试时有一种赁马的,只好临时权用罢了。当时李氏娘子,直头忙碌,将遇春服用等物收拾停当,虽不华焕,倒也干净朴素。
这日母子正在闲话,只听得郑氏语音,喧嚷而来。遇春刚迎出,郑氏劈头问道:“你的行装停当了么,我倒要看看。那孽障的又缠得人发昏哩。”遇春摸头不着,急忙让进。李氏还未及语,郑氏已眼张失落的,将遇春下场服用草草看过,拎起一件长袍道:“他那件不过短些。”又拿起一顶帽儿,四周端相一番道:“他那顶成色儿比这顶还好些,不过有两处虫儿蛀,觉得少颜没色的。”
说罢一屁股坐在榻头,向李氏道:“大嫂还没见哩,那孽障好不会整治人。他这去考,算是奉天承运咧,东拿一件也不好,西拿一件也不好,气得我一定问他怎样才好?他又张了嘴说不出所以然,只向我橛道:‘横竖大哥行装,不像这些老古董儿。’吃我骂道:‘这件四开禊米色宁绸袍,并那帽儿,都是你老子娶我,响当当作新郎时穿的。我每年价纸包纸裹,又晒又晾,一总的没穿过第二回。真是连迹儿都没沾,怎便成了老古董哩?那么你爹妈更是老古董,你也就不用要了!’吃我说得猴在一旁,生橛尾巴气去了。我赌气就踅到这里来,待一霎他牛性过过,也许好了哩。我还骂他道:‘你可晓得,近来城内,出了个飞贼,一起起人家被盗,你这老古董似的:行装,管保没人惦着哩。’”
李氏道:“真个的么?考季上混账人多,也许是什么剪绺扒手。清平世界,那里便会有飞贼?”遇春听到此,倒觉津津有味,只见郑氏两手一拍道:“哟,凶得紧哩!便是我们邻家唐小四,他是久在城里,提八根绳(俗谓挑糖果担也。)为生。昨天他家来说,只这半月光景,南街上兴源当,西关内王乡官家,还有裕昌参店,府经承许老虎家,一处处被了盗。这几处都是深宅大院,风火墙儿高到云眼儿里,寻常扒手那有这种能为。其余失盗之处,还有的是哩。将个县宫儿弄得干跺脚,成日价敲比捕役,通没些影响。并且出立赏格,无论何人破获,立予重酬。唐小四来的当儿,众捕役正求签打卦,闹得一塌彻涂。偏巧这个贼也会开玩笑,有一夜竟不客气,直偷到总捕家中,将总捕娘子,捆得馄饨一般,扔在榻头。总捕问她可曾见贼人面貌,总捕娘子道:‘但觉一个人影儿在身边一晃,以后什么都不知了。’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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