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红英忽见喜儿慌张跑回,猛然一惊。喜儿竟奔上前,附了红英耳朵细语良久。听得红英惊惊耸耸,不由谢道:“你这番好意,吾已都知,便当依你话去作。”喜儿复密嘱良久方去。俗语说得不错:猫狗识温存。这便是红英素来温煦喜儿的好处,所以到紧关加要之处,竟亏他预泄秘密。当时红英沉思一番,只待窥空行事。这当儿茹小娘子越发加紧教授,只有晚上,还有些闲空。屈指学满,还只有十余日。陈敬便由家整备鞍马,依然命梁方来接红英不题。
且说红英见为日无多,刚要如喜儿嘱咐去行事,恰好这日茹小娘教授罢,喜道:“可贺你功力圆满,已到十二分火候,不久便当遣你归去。只是有一桩要事,我家向例如此。便是临行之时,诸门洞开,为弟子的,须由内一直杀出,从大门而去。这番意思,是怕那为弟子的学艺不精,有辱茹家名誉。却是那大门内外,有许多利害机关,只凭你本领躲闪。出得去的,自然成功。偶一失神,或被阻遏,还须留学三年。倘或不幸,或伤或死,都不能定。为日无几,赶快日夜加工练习去罢。”
红英听罢,只惊得亡魂落魄,幸亏还听得喜儿先草草说个大概,稍为得点主意。当时默默退去,那敢怠慢,挨到夜深人静,踌躇一番,便悄悄踅向箭道,略一耸身,已猫儿般跳入二层住室院内。由窗隙向内一张,且喜茹大娘于还未安歇,正端坐椅上对烛观书。红英忙悄步而入,一揪内室帘,闯然直入,突的跪倒大娘子膝前,手扶膝盖,呜呜咽咽一场好哭。这都是喜儿的锦囊妙计,他算看准了大娘子是老好子咧。当时大娘子忙道:“怎的怎的?”便要扯他。红英更来得干脆,索性双手抱膝,一头扎在怀内,哭叫道:“大娘娘救命罢!”
茹大娘子见他娇啼宛转,果然受不得。不由自己眼睛也酸酸的,拖他道:“不拘甚么,姑娘快起来!”红英道:“大娘娘应许我,方敢起去。”大娘子百忙中连道:“当得当得!”红英这才拭泪站立一旁,将那会子茹小娘子吩咐的一番话,说了一遍。茹大娘子道:“我当是什么大事,原来为此。此是我家老例,不曾免得。姑娘所学甚能,断不致或有意外。”红英道:“只是那大门内外许多利害机关,还求大娘娘密为指示。”说罢,又要拜将下去。
茹大娘子一面扶住,一面沉吟,正色道:“你既说到此处,也怪可怜的。却是你此行之后,身负绝技,必当用之于正。我们妇女家,虽不能致君泽民,但是行侠尚义、种种拯济之功,还作得来。你如誓遵我言,我方指示于你。”说罢,一团诚恳之色,注定红英。红英连忙没口子指天誓日。
茹大娘子喜道:“如此却好。但誓不虚发,日后倘若违背,你自己终蹈不祥,别人须救不得哩。”说罢,剪剪烛花,命他对面坐了,用纤指画几,指示道:“这大门内外,机关密布,综言之,没处着脚。你第一须切记:四扇屏门边一道门限,并大门门限,这两道门限都可驻足。既跃上大门限,便须直跃上照壁之顶。倘中间气力不接,偶踏门外之地,那照壁中却伏藏毒箭百支,顿时雨点般射出。至于那左右上马石,都有机轴。若踏到雕石上面,顿时平沉。若踏了朴石,发动,更加利害。那两旁兽面口内,都藏飞叉。但一触手,顷刻左右齐出。倘一惊惶,上攀铁钩,那横楣槽儿内便轰陵隆一阵响,一把腆刃长大刀,赛如千金闸一般,立时飞下。地面上所铺杉板,都是滚机,杉板各有密桦,人一堕下,顷刻各复原状,依然平地一般哩。”
红英听罢,只惊得汗如雨下。不由问道:“家居之下,为何作此等危险机关?”茹大娘子沉吟道:“这还是当年先翁在日,从北京归隐之后,有一个好友过访。此人落拓不羁,广有才智,兼深明机巧之学。偶然兴到,便与先翁制就这一片机关,取名为化鲤门。言人能从此间出去,便如鱼化为龙一般。也是成就弟子一片苦心,并非为防患备敌而设。先翁一生正气,不但为德乡里,便连不义之辈也都畏怀兼有。岂像豪强之徒,防人暗算么?后来此人飘然云游去了,直至先翁去世,也不曾来。”红英一面心内估,一面随口问道:“此人也倒奇异,他姓名是什么?”茹大娘道:““他这姓氏,委实不多见。他复姓淳于,单名一个尚字。”红英听罢,叩谢而起。
茹大娘子道:“你不必虑得许多。既知底里,自去留神预备便了。”红英唯唯,方要掀帘,茹大娘子道:“可是的哩,我还忘掉一桩。那门洞后檐下砌就的古鲁钱,下藏劲弩,千万也不可踏触。”这一嘱咐,大娘子总算是废话咧!因人家早已请教过了。当时红英却绷的住,顿时故作一惊,向大娘子便拜道:“亏得大娘娘指示得如此详细,使人感激无地。”竟来了一套儿客气。茹大娘子倒很觉过意不去,不欲惊动婢仆,仍命她从旁垣跃出,回到室中,还沉吟了半晌方才安歇。
这且慢表。且说老仆梁方,不多日便到黄冈,且就旅店中歇下鞍马,到茹家通知来意。红英这当儿又喜又忧,除食息外,只管预备武功。临行头一日,蕙仙等又嘱咐许多话,便将他一切行李整备好,先交给梁方。红英手头阔绰,茹家婢仆都有赏赐,喜儿不消说,又另有一番别意。当晚,大家都侍坐在蕙仙跟前。红英处处留神,只见蕙仙座旁忽倚了一根紫漆拐杖。他相处三年之久,一向不曾见蕙仙拄过杖儿,不由心下纳罕,便笑吟吟端了一杯茶,送到蕙仙跟前,顺手儿将杖一提,不禁面色一惊。原来那杖沉甸甸竟有五十多斤重,是铁胎加漆的。
蕙仙笑道:“你看我这个纸老虎儿,可好不好?当年怪好的个伴儿,而今老来,只是不待见他。”说罢,向茹小娘子道:“等你老来,便自知得了。凡人少年得意的事儿,及至老来回想,可煞是没趣,也不知当日挣命认真的是甚么!”说罢哈哈一笑。红英为人何等机灵,早听透蕙仙这番话意,不但自己不肯难为他,便连茹小娘子都暗用话儿点到,于是心下放宽了许多。当时谈了一回,大家各散。
红英安歇下,事在心头,一时间翻来覆去,好容易方睡去。次日方才梳洗罢,那茹宅婢仆都一个个衣履一新,前来叩喜。乱过一回,那喜儿也笑嘻嘻跑来,一身短衣劲装,便如在章华驿前的光景。红英笑道:“怎忽的这等排场?”喜儿笑道;“哟,姑娘还不知么?今日早晨特地给姑娘饯行,酒至半酣,即便由席上起身,自我们老太太以下都须披挂整齐,如临大事,给姑娘把盏送行,好不风光得紧!姑娘也便结束起来罢。婢子特来请客的呀!”说罢,从壁上摘下雁翎刀,笑道:“今日该你出点气力了。”
红英听了,只得略为结束,便由喜儿前导,踅出住院。由二门而入,一望洞然,诸门大启,直及最后一层倒厅。百忙中回头一望,早见屏门大开,直望到门外照壁。不由驻足凝神,又暗将大娘子一番话温了一遍。然后同喜儿直穿三层室院,方到倒厅前。早见意仙等都结束得威威武武,徘徊廊下。厅正中华筵已列,酒炙纷罗,十分丰盛。另有两个彩衣婢子在廊下各司金鼓,其余的垂手夹侍,肃然无声。
红英一见,不由心头七上八下,赶忙一镇定,急步而进。大家厮见了,说得数语,红英便款折纤腰拜别。先向蕙仙拜将下去,意仙笑道:“不消了。今日艺成归去,真是大喜。”次及茹大娘子。大娘子一见这番光景,心头真有些热刺刺的,只连说道:“愿作一跃登龙。”末后方拜到茹小娘子跟前。小娘子正色道:“我们三年周旋,今日何须多嘱。此后望你自己努力罢。”说罢,微微一叹。
当时,大家拥红英人座,顿时一通鼓起,金声一鸣,举杯相劝,且谈且饮。上过几道菜品,便闻得金鼓又作。于是从意仙起,各敬了红英一杯。这当儿喜儿替红英抱了雁翎刀,侍立座旁。蕙仙便向她道:“喜儿劝酒。”说罢,挺然而起,率茹大娘婆媳向前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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