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儿望他们去远,方将手中刀一振,低笑道:“利市!
利市!我且来替姑娘劝他一杯。”说罢,竟斟了一大杯,淋浪浪泼向刀头,将余沥一饮而尽。顿时精神跃然,双眉一舒,趁势就席前舞了个来回。红英见了,不由豪气飙起,霍的跳起,一抬脚踢翻椅儿,引起壶咕嘟嘟灌了一气,“啪”的声掷在案上,道:“好好!我来助你个势儿。”噌的声蹿到喜儿跟前,接刀在手。方要舞动,便听得三通鼓隆隆响起,接着金声大鸣。喜儿大叫道:“姑娘保重!可便由此去罢。”
红英道声多谢,提刀闯去,旋风般卷过三层住室。刚迈出门来,忽听背后喝道:“那里走!”忙一回望,正是蕙仙,那一条拐杖,业已泰山压顶似的飞向当头。红英急忙横刀一架,只震的玉臂生痛。便不敢迎敌,连忙跪倒蕙仙膝前。蕙仙拭拭老眼,叹了一声道:“红姑快些去罢!”红英谢得一声,提刀站起,直闯过二层住室。早见茹大娘子手拄一杆烂银枪,正在院中等候。见他到来,拖地一抖,怪蟒般分心便刺。
红英叫道:“怎大娘娘还不可怜我?”大娘子早一笑,收回枪锋,便道:“我无以相赠,且教你一路枪法。”说罢,两人交起手来。红英留神,果然这路枪法,神出鬼入。若非有意周旋,自己那里抵挡得来。好红英真个心灵手敏,只这仓猝之间,竟将茹家枪牢牢记全。后来多少长枪大戟的厮杀,真个得力不小。当时茹大娘子指点毕,趁势卖个破绽。红英会意,舞刀杀出。茹大娘拄枪笑道:“阿娘便放过你,且仔细前面罢。”
这当儿,红英已闯到头层住室院内,那喜儿飞也似赶来,见悄然无人,忙道:“好了,好了,姑娘还不快走!”说罢,拖定红英,直抢至二门外。那知茹小娘子正隐身门外,红英一脚刚踏到阶下,茹小娘子手起剑落。喜儿叫声不:好,尽力子将红英一搡,一个践踵,甩出数步。真好红英!捷疾非常。顿时一个悬崖勒马式,翻身一刀,只听呛啷一声,触得剑锋火星乱迸。两下里不暇言语,顷刻间剑去刀来,直杀得翻翻滚滚,满院中白气纵横,人影不见,端的一场好斗。怎见得?有诗为证:茹家剑术号良工,衣钵相传一瞬中。豪饯音闻人艳说,辞师今见女逄蒙。
当时两人恶斗良久,茹小娘顷刻间剑法屡变,妙在红英随势赴敌,毫无破绽。茹小娘子不由暗暗点头。正这当儿,忽听喜儿仰天自语道;“姑娘真是橛骡子脾气,便拜过打甚紧?”此语出口,茹小娘子顿时触动前情。不由一晃身,跳立圈外,长叹一声,掷剑于地。红英也便凄然泪下,一扑身便盈盈跪倒。原来红英初来的当儿,一日,因习艺不中程度,茹小娘子罚他跪拜,红英不肯,亏得喜儿从中打了个和儿:当时便说得这两句话,所以茹小娘立时感怆哩!当时茹小娘子命他起去,一闪身让出道路。
只见他略不踌躇,一矬身直奔大门,飕一声早跃登屏门限。足方站稳;不想他倒提长刀,向前一翻手,那刀一转,当的声碰在兽面上。茹小娘子失色叫道:“不好!”一耸身,比箭还疾,飞登在檐下正中一个古鲁钱上,尽力子一踏。说时迟,那时快,那右壁兽嘴内一把钢叉挺出,只离红英右肩分毫之间,被这一踏,顿时缩回。这当儿休说红英,便连茹小娘子,也惊得香汗****。
红英那敢迟疑,便略一喘息,运足气力,飕飕的一连两跃,由大门限直登照壁之顶。百忙中来了个金鸡独立式;手拄雁翎刀,四下一望,好不意气飞扬。这当儿,铁组外两旁观者,何止数千人,都惊得神摇目眩。及见红英卓然立定,方才想起喝彩来。就这一声里,茹小娘子便如一朵彩云飞出,与红英站立在一处,携手大笑,双双跳落照壁后广场中。这当儿,老仆梁方早已前来待侯。便向前一一叩见毕,头前引路,直至旅店。两人依依话别,站小娘子又嘱咐许多言语,方才转去。
这里红英等收拾鞍马,即便登程。一路上心满意得,好不快活,便从容将陈敬近况询问一番。梁方道:“我家主人也是成日价打煞气力,结了许多朋友。便是我来的当儿,还曾因府里一位幕客在外倚势欺人,被我家主人折服得伏伏在地。这时节襄阳一带,提起我家主人,烦颇有名。”说到这里,他忽想起花娘子有意为媒,将小二配给国安,便将此意说了一遍。红英喜道:“这倒是再好没有。本来小二蒙你主人拯济得来,便终身不离陈家,岂不妙么?”说罢俊眼一转,十分欣然。看官请留神,莫被瞒过。你道红英这一喜真个专为小二么?或者对景生情,折想到自己身上也未可知哩。
闲话休题。这日距裹阳十余里,红英正在垂鞭缓辔,只见前途尘埃飞起,两骑马衔尾跑来。马上两人,正是国安、陈敬。两下一见,都喜愣愣的各道寒温。红英抿嘴笑道:“你两人匆匆忙忙,端的向那里去?”陈敬道:“噫,这话儿好不负人来意。难道你真个不觉得么?”红英一笑,当时四人合作一处,直奔府城而来。陈敬这当儿恍若登仙,只管在后面端相红英马上风姿,迷迷糊糊走了许多路,通不觉得。直至将到城阃,方才一抖辔,越过红英。刚要吆喝开路,忽的一骑马,从人群中对面闯来。马上那人,正是马胜,结束得十分华丽,看光景是去赴朋友们的酒筵。
两下里劈头相遇,马胜一双眼光早穿过陈敬,直射到红英面上,那里肯再转睛。口内却乱噪道:“怪道我那会子找你,不曾遇着。原来出城去来。”陈敬便道:“马兄,向哪里去?”连问两声,马胜竟不闻得。偏搭着这当儿车马行人,乱糟糟挤作一块,良久良久,只是不开。马胜大得其所,直勾勾两眼好不刻毒!陈敬、红英还不怎样,不想引得国安怒起,便气愤愤把马一带,超向前边,大喝道:“你们有眼睛的,须看着路!若抛在空处瞎掉,便是撞翻了,我都不管!”
哈哈!马胜这厮真是贱骨头,被这一骂,忽然将寄放耳内的陈敬所问之话想将起来。顿时张起大嘴,乱应道:“哦哦,便是向朋友处吃酒:去。”红英见他那大鼻头已然好笑,这时节见他耸着鼻儿,直着眼儿,稀溜着嘴儿,那副丑神气好不难看!不由斜眼一瞟,嫣然一笑。这一来不打紧,只听众人叫道:“倒也!倒也!”便闻得扑通一声,接着希溜哗啷一阵响,突的一个老儿喘吁吁跳起,揪住马胜一条腿,连嚷带骂。众人不由大笑。
正是:如花美眷胡天帝,抢地秃鹜且扰缠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待下回分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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