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娘子听罢,不由细细根问。两人一说,花娘子听得贺婆子忽找陈敬,俊眼儿一转,已明就理。暗笑道:“我看这雌儿,便不是正经货哩!”当时却板起面孔,袅袅而去。后面那个小厮却咬着小指儿,作鬼脸道:“不知怎的,我就爱看花婶儿这个俏步。”前面那个忽将鼻头一抹,“嗤”的一声,道:“快闭了你的嘴!仔细着国安哥拳头厉害!”
两人一路诨笑,踅将去了。花娘子更不怠慢,先寻着梁妈妈,匆匆说完话,随即蝎蝎蜇蜇踱到陈敬室外,果听得贺婆子刮刮而谈。少时,陈敬却笑嘻嘻低语一回。只听贺婆子连应道:“当得,当得。只要官人肯赏脸儿,不嫌猥陋,我那里且是僻静哩。”又听得两人嘁喳一回。少时,贺婆子忽笑道:“哟,哟,还用这个作甚!官人若如此,显得我太爱钞了。”陈敬道:“不是这样说。你那屋儿,多少须整理整理,那里不用钱,难道还有陪肉的厨子么?”贺婆子道:“既如此,我别过官人,专等伺候。”陈敬道:“好,好。”
花娘子听到此,便听得有步履声,赶忙抽身躲向一旁。果见个老妈妈子,一手提了空篮,那一手却在怀中掐掐揣揣,笑迷迷扬长而去。料得便是贺婆子。当时一路沉吟,踅回跨院。只见红英着了一身短衣裤,青绸蒙髻,揎起藕也似两只玉臂,一手执鞭,一手拄腰,伶俐俐卓立阶下,指点着小二舞叉。小二前耸后跳,左五右六,什么撒花盖顶咧,古树盘根咧,嗖嗖嗖,舞得飞花滚雪。花娘子看去,委实不错。少时舞罢,红英便一一指示起来,方知里面还藏着许多破绽。
小二恨道:“只是我记性有限,学到老也是笨脚儿。不然,我便跟了姑娘到茹家去,多少也添学些哩。”花娘子笑道:“哟,哟,你去不打紧,我却有些舍不得哩。”小二唾道:“没得浪张致!”红英一笑,混了过去,却是心头甚不自在。当晚与陈敬闲谈,便暗暗嘱咐他留意花娘子。陈敬笑道:“那是个敞口布袋,就是那种性儿,理他作甚。”谈到贺婆子来一段事,两人含笑会意。从此两人时时出游,不消说那处荒园便成了幽期之所。贺婆子合该老运亨通,倒安稳稳捞了些风流布施。
如此光景,转眼又是两三月。红英累次催赴茹家,陈敬这当儿一腔情思,正火也般热,只延宕了下去。那知男女秘会这件事,最易发露。所以古今来许多的情场密事,不期然而然,都一一表白,供人谈论。若说是本人自述,恐怕没这种道理,不过当局者迷,只顾了那一手活儿舒舒齐齐,便被人指破了脊梁骨,他也不理会了。所以君子慎独,总期衾影无愧,就是恐视指所集。凡事都当如此,又岂仅男女一端。
又有说笑谈的道:“天下事最易作的,便是男女**。你想无论何事,两人须作不来。独有这件事,只须两人,并且不容再掺加人的。是再容易没有了。天下事最严密的,又莫过男女**。你想两人中,无论男女,谁肯自搅狗屎脸上来贴?当其时见证的,不过衾儿枕儿,灯儿月儿。便是有闯来硬作干证的,也不过虱儿蚤儿,蚊儿蝇儿。虽他们看个淋漓尽致,各族类相聚笑谈,或者还是有的;若说能向人传述,也是断无此理。你想是何等严密呀!”
闲言少叙。且说红英陈敬两人一番甜蜜蜜光景,不多时节,不但花娘子备窥底蕴,便连小二这样朴质人也都有些觉得。陈家人众,自不消说。倒将老仆梁方担忧得什么似的,便暗中言语之间,向陈敬说道:“既是田姑娘不辞远道,坚意寻师,主人便当早些安置,以成其志。耽延久了,恐不便当。”陈敬有什么不明白的,只得就基儿暂且下台,当时一口应允。便烦人先到黄冈,商通茹家;又整备了丰盛贽礼,将红英四季衣服,并随身应用之物,都打点停当,便择日送他前往,特命梁方跟随伺候。
临岐饮饯,两人不胜恋恋。小二更加凄惶,只望得影儿不见,还愣在那里,亏得花娘子硬将他拖转来。陈敬迷迷糊糊,只觉茶饭无心。过了几日,方觉好些,只得打叠起精神,料理家事。邀了群轻俊朋友,抽空儿就家中艺场打熬气力。这群朋友,一个是吴兴礼,山西人氏。先辈因开设当典,后来歇业,便寓居这里。此人身材俊伟,足智多谋,同辈中都称他为“吴鬼谷”,腹隐机谋,深沉不露。一个是回教中朋友,姓马名胜,世以屠宰为业。此人生得身材长大,帚眉环眼,青黑面孔,一个大鼻头扎扎实实。还有一件胜人处,是素有嫪毒之目,并且性子凶狡。
还有两人,一名高佩忠,是书吏之子;一名韦保琳,却是个落拓秀才,好端端抛掉书本,掺在一干游侠中终日鬼混。其余之人,大概都是负气少年,不必尽述。陈敬搭了这班人,虽是歪厮缠,没甚正经,却不知不觉,武功日进。国安不消说,自然掺在里面,所得技艺,抽空儿便教给小二,两人厮混得十分亲近。这却是国安因梁妈妈时时嘱他道:“小二这人,心眼儿好不过,怪得人意的。你先前误伤他一箭,总使我过意不去。他既好武,你便抽空教他些,岂不好么?”国安为人也十分孝顺,所以都如母命。那知花娘子偷看情形,又误会到别处去了。
一日,小二闲着没干,忽想起国安曾求他打个佩囊上的丝结儿,便捡出许多色线,颠三倒四价搭配起来。端详一回,花花绿绿,觉着怪好看的,便兴匆匆弄将起来。那知整日价抡刀舞剑,手皮粗得钢锉一般,并且生硬非常,一沾丝线,刷得嗤嗤怪响,不消顷刻,业已绞作一团。没奈何,耐性儿撕掳半晌,方才清爽。不由直起腰来,长长舒了口气。偶一回头,那花娘子不知多早晚踅进,正瞅着他笑得抹蜜似的。
小二冷不防,竟吓得猛一哆嗦,一抖手,那方寻出的线头又复纠缠起来。不由笑恨道:“都是你这促狭鬼!快替我弄好,便放过你。”花娘子笑道:“奇呀,这不是拉不出屎怨茅厕,栽了跟头怨地皮么!你便要拿牌官,也不是这等说法!”说罢,凑来一看,只见乱糟糟各色线,通没些搭趁样儿。不由唾了一口道:“别看你诡头傻脑,镇日价长踢短打,这些活儿,还须请教老姊哩。”说罢,真个与她酌好线,道:“你是要个双桃式,是要个蝴蝶扣儿?再不就弄个凤穿花式的长牌结儿如何?”
小二道:“你只看着弄罢。我那里知他喜欢那样儿!”花娘子听得一个他字,便料是国安,不由笑着点头道:“原来是他的呀!这越发好弄了。”说罢,轻拈慢引,纤指如梭,左一掏,右一串,盘花簇彩,不消顷刻工夫,竟结成个玲珑剔透的同心结儿。拈起剪子,剪了余线,又端相了一番,向小二面前一晃,道:“大吉大利,同心百岁。我给你们念个喜歌儿何如?”说罢,笑盈盈便跑。不想一个哈巴狗儿,正卧在门槛下,一脚踹个正着,猛的一叫,将花娘子惊的一哆嗦。小二合掌道:“天报天报!”飞也似赶来。
正是:缔好无端思引风,官情有意忽惊庞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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