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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六回 逗衷情巧打同心结 了生死绝笔述怀诗(1 / 2)

且说衍恩乳虎般跑来,便拖安贞。他人儿虽小,气力颇大,安贞冷不防手腕被他拖得生痛,身儿一晃,险些栽倒,不由叫将起来。茹大娘子忙赶来抚慰他,又忍笑沉下脸喝衍恩道:“你这孩子,通似没笼头马!”衍恩顿时眼圈一红,便要撇酥儿。安贞忙拉他笑道:“走,走!我与你玩去。”两个便相牵跑去。南池见了,倒觉有趣。及至夜晚老夫妻谈将起来,方知茹大娘子甚能教子,虽守了孤儿,并不姑息。

南池叹道:“我此番归隐,也就为孙儿衍恩。将来慢慢传他学业,不胜如在外奔走么?且我此次所得归装,不下三四万金,人生衣食无缺,也便罢了。此后栽花种竹,教孙消遣,且有的是快活哩!”说得高兴,老夫妻俱各欣喜。此后,南池果然杜门谢客,除传授家人武功外,绝口不提技击。虽累次有人聘请,一概辞掉。偶然兴至,便骞驴袱被,纵游山水,往往不远千里,随路上作了许多济困扶危的侠义事,不能尽述。

转眼又十余年,那蔡佑甫终无下落。安贞无家可归,已长到十六七岁,出落得水葱一般。所习武功,都与衍恩相等,一家儿爱得没入脚处。有时与衍恩站在一处,真是珠玉相辉,天然一对儿。蕙仙便有意聘他作孙妇,南池却因辈数相差,稍事踌躇。后来暗窥衍恩之意,方知两小虽复无猜,却也互相爱慕。再者,安贞这样人儿也委实舍不得推出门去,因此去掉拘泥,便与他两人作成起来。从此人便呼安贞为茹小娘子,结福以后,小夫妇姻缘美满,自不必说。

不想罡风见姤,连理枝摧,只过得半年光景,忽的时疫大作。那衍恩铁也似汉子,一头病倒,不消两天,竟自长逝,将一家儿抛得凄凄惶惶,好不可惨!说到这里,便有致疑的道:“像茹南池这等人,虽不必子孙满堂,然何至若敖不祀!如此说来,未免与福善之道,相悖谬了。”作者道:“不然。你看古来贤相名将,尽有作得掀天事业,归根儿往往闹个老绝:户。历观史传,不一而足。可见这有后固佳,无后也未为缺憾。世俗之见;以为无后的便是损良害德所致,岂知于此中道理,全没交涉哩!”

闲言少叙。且说衍恩死掉,南池还可支持;只有茹大娘子婆媳两人,哭得死去活来。还亏得安贞心地明白,勉忍哀痛,侍奉两重亲闱,十分孝敬。因他年纪太小,南池便打算等他年过三十,再议就族中择立刷子。却是自己经此番变:故,眼看着两世人忽然销灭,越发看得人生如电光石火一般,不但雄心都尽,便连一切家事皆置度外。转觉心地湛然,摆脱许多。

过了三两月,一日早晨方醒,忽一睁眼,只见满室中顿然光明非常。顷刻间山河大地,森然罗列,竟是另一世界。方在恍惚之间,忽闻耳畔有人大声道:“时光又到这当儿了,醒醒罢!”南池听了,如闻霹雳,顿时悚然汗下。仔细一望,却是老妻意仙,方篷着一头苍白短发,皱眼惺公地坐在榻头打呵欠。原来也是初睡起来。南池大悟,不由大笑道:“依我看,你也该醒醒咧!”说着起身下榻,先引起一面镜,仔细一照,道:“噫,噫,原来如此,难道这就是我么?”说罢,只管含笑点头。

忽的将镜“啪”的声一掷,道:“好了!好了!从今以后,不打这鼓了l”说罢跄踉而起,振起两袖,舞了个大圈儿。恰好茹小娘子端了脸水来,南池道:“今天须洁沐一番,且与我置备起来。”蕙仙等见了,都十分诧异,却不知他葫芦内卖的甚药,只得依言端正停当。南池从容浴罢,又更了一身新衣,竟踅到祖先位前瞻恋一番,然后将蕙仙等唤集跟前,自己便登榻跌坐,竟一桩桩将家事嘱咐起来。

蕙仙见他精神如常,红光满面,好端端作出这等形状,不由微嗔道:“你莫作这背晦样儿!媳妇、孙媳妇都在跟前,眼睁睁的什么意思?”南池道:“痴婆子!时至则行,你看这桩勾当,自古及今,由得那个来?”这当儿,旭日瞳昽,辉映满窗。南池望望晷影,笑道:“还可以再谈谈哩!”便将武功中许多奥妙又剖析一番,只是闹得大家惊惊诧诧。

正这当儿,忽听远寺中午钟一响。南池道:“我要去了!”说罢,正襟危坐,命茹小娘子取过笔砚纸墨,就榻几上提笔写道:来是无端去偶然,生平铁血性中天。即看肤发全归日,莫引吾儒入释仙。题罢,投笔而逝,端坐如故,鼻垂玉筋尺余。时当正午,得年六十有五。蕙仙等不由大恸,便忙忙盛殓起。大家哀痛,自不必说。思念起南池临没异样,又十分纳罕。这段异闻,顿时传遍远近,那南池身后之名,越发增重。不必细表。

当日意仙忙讣告远近。先在族中择了个四岁孩儿,霸在茹小娘膝下,主起丧事,便择日下葬。届时丧仪丰盛,宾客光宠,自有一番热闹,这也不在话下。且说蕙仙自南池亡后,便将家务都付与茹大娘子婆媳,自己却长斋诵佛,以娱老境。只是这当儿家道稍落,便借教授武功以资补助。遇有富商显宦,敦请保镳,蕙仙也酌看情形,命他婆媳应酬一二。因此江湖间一辈人,见着茹家白色的镳旗,都望风而遁。还大家传开来,说那白旗顶上缀着两条细长白带,就是:茹小娘子的缠足布。虽是故神其说,入于猥亵,却是茹家威名也就可想了。

以上一席话,当时陈敬滔滔汨汨一气儿述罢。不但红英:听得眉飞色舞,便连花娘子三不知也踅来,悄悄窃听。陈敬却没理会,说罢,搔着头道:“红妹,你吵着去学艺却不打紧,只是他那里定法利害。一人门,便有天大的事也不许擅自出来,直待学成,方许从大门放出。却是这一出,也就危险万分。这当儿我也不必说。独有你这一去,便是三年。这三十六个月,休想见你模样儿。我却有些怪舍不……”

正说到这里,红英却乖觉,早见帘外花娘子衣影一**,便连忙一使眼色。陈敬方缩住口,一回头,花娘子已笑迷迷踅入。红英便道:“花嫂儿,你听听热闹么?”花娘子道:“哟,这生硬硬所在,便用八抬轿儿,也休想抬了去我。怎么,姑娘你还吵着去去的?便是方才主人这番话,说得成套成串的,就和我梁干娘说起朱仙娘来一般,怪有趣的哩!”

陈敬一笑站起道:“快莫干娘仙娘的咧,仔细看有人拌嘴。且安歇是正经。”说罢踅去。这里红英等也便归寝。一合眼,已香梦沉沉,骨节儿便如融酥了似的,好不甜适。直至红日满窗,方才懒洋洋起来。过了两天,那看荒园的贺婆子果然踅来。特意的换了件新蓝布衫儿,也收拾得光头净脸,拎了一蓝野菜豆角之类,遮遮掩掩,到陈家门首一望。恰好有两个毛头小厮在门首坐凳上顽皮胡吵,见了贺婆,喝道:“这是属唱牧羊卷的咧!早饭已过,午饭未到,请你趁早另赶个门罢!”

贺婆子道:“呵唷!小大叔们,不当家花拉的,那里话来。我老婆子,还是这宅上的老古董哩!不过你们晚来后到,不晓得罢了。今天是望望旧主人家,快请领我进去。”说罢,东张西望,笑道:“比往年门口儿越发气概了!”那两个小厮,那里肯信,只鼓着眼与他打混,左拦右拒,闹得贺婆子进退不得。正在不可开交,恰好梁方慢慢踅来。贺婆子大喜,拍掌道:“你看怎样!他老人家出来咧。还不躲开我!”说罢,抛掉小断,直奔梁方。梁方果然还认得他,便细问所以,引他入去。

那两个小厮却一面笑,一面向内飞跑。刚跑到跨院门边,恰好花娘子要寻梁妈妈说些事体,正挺起脖儿,摆着两袖,莲步细碎,一路咯登登慌花儿般跑来,两下里撞个正着。前面那小厮,一颗头已撞到花娘子乳旁。亏得花娘子脚步便利,赶忙一闪身,顺手儿揪住他角毛,恨骂道:“瞎蛋蛋子!待赶齐化门去哩!这等胡撞,等我揭掉你的皮!”那小厮虽被一揪,百忙中还闻得一股甜馥馥的香气,便使劲儿挣开,先向后面那个小厮一吐舌,然后向花娘子道:“好婶婶,这却莫怨我,都是那老不死的什么贺婆子方才来鬼混,我两个因失笑一跑,才撞着婶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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