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位置:笔下小说网>武侠>奇侠精忠传> 第二五回 茹南池归程携弱息 陶然亭野望诧奇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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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五回 茹南池归程携弱息 陶然亭野望诧奇装(1 / 2)

且说茹南池在都数练,转瞬十余年,成就人材,着实不少。那位额爷早学成从军,威望大着,暂都不必细表。南池每次回家,便就闲教给蕙仙母子诸般武功。那植生十九岁上,娶了刘延的女儿为室,夫妇十分和睦,人称茹大娘子。可惜植生年命不永,结缡两年,得病去世。幸得生了个遗腹孩儿,取名衍恩,婆媳视如掌珠,自不必说。家居多暇,便弄儿为乐,或婆媳讲求些武功,倒也清闲自在。

南池五十余岁上,那衍恩方得三四岁。一日,南池念起飘泊半生,虽壮游可乐,然究竞为着甚来?至于乘时际会,建立勋名,他早看得浮云一般,于是,浩然有归隐之志。一日,独酌了几杯,只觉心头闷闷,偏搭着初秋天气,阴晴不定,一阵阵凉风振闼,使人意绪凄怆,南池猛然勾起乡心。

想这当儿江乡风景,正自可人;红树鲈鱼,好不可念。只是这京华地面,软红十丈,那里找这等萧旷地处。沉思一番,只有陶然亭倒也罢了。这所在,临水负郭,万芦夹岸,疏落落远近人家,空明明澄波万顷。再搭着酒帘渔舫,点缀秋光,真有些江南风景。那都人士女,成年价埋在煤烟黑土中,一肚皮腥羶油腻,撑不住劲了,都要来这里游玩。还有些王公大老,本没有什么高旷情怀,偏要奇奇怪怪,变装来游,特地耍个标劲儿。相传这座亭子,还是国初当儿,有个工部主事官儿,姓江名藻,他建立的。也不过寻常亭榭,被后来诸位大诗家题咏一捧,居然成大大名胜了。

当时,南池趁酒兴,徐步踅来,果然觉空旷非常,胸怀一畅。只那亭榭间花花绿绿,整整斜斜,一古脑儿都是诗歌。偏有那种酸溜溜的先生们,撑起眼镜,手持纸笔,低着头循壁抄写。看到得意句子,便拿出正宫高调,吟咏起来。南池见了,颇觉好笑。便离了这群宝贝,独立亭外。却见亭左高岸上,有一片芦棚,错错落落,随岸高下,原来是买茶买酒的所在。还有些小贩闲杂人,穿梭价来往。那临水平洁之区,东一攒,西一簇,许多游人,就地醵饮。也有铺席的,也有铺毯的,形形色色,喧闹如雷,闹得水中鸥鹭都藏在芦苇深处,瞅了眼向他们白瞪着。

南池踱了一回,便顺步走进一家茶肆。茶伙笑嘻嘻迎上道:“爷台吃茶,随小人这里来。”说罢,引南池靠窗就座。白木小几,十分净洁。茶伙垂手道:“咱们这里名茶俱全,爷台要用那样?还是花薰呐,清茶呢?再不然闹个两碰头何如?”这一碰,倒将南池碰得一楞。茶伙笑道:“爷台不晓得呀!便是银针香片,两下一碰,是再好没有。”南池笑道:“这却碰不来。我近来肚内有寒,你给我来碗红茶罢。”茶伙听了,略一沉吟,忽的伸脖向临水人群中一膘,笑道:“巧咧!您老真有口福儿。恰好这位爷在这里,我们都是老主顾,且给您老掏换一撮去。您不知道,北方这红茶,却是冷货,小肆中不敢预备的。”说罢跑去。

南池一望,只见离茶肆十余步,却有两个人,铺着一块破芦席,就地对饮。一个有三十余岁,生得肥头大耳,浑浑沌沌,盘起条乱草绳似的大辫,脸上乌煤吊嘴棕刷般一口短胡。穿一件破短衫,半截袖儿,腰间系一根毛绳,叮叮当当,挂着许多的瓦片石块似的东西,在破裤腰下晃来晃去。脚下趿着双打板的鞋子,正箕踞而坐,昂头四望,手内却把着个碧绿的烟壶,不住地倾烟向鼻孔中抹。

再看那一人,来得更别致:只好有二十余岁,业已拱肩缩背,瘦得人腊一般,青白灰三色脸膛,衬着两只鲜眼睛,大而且死,便似龙睛玳瑁鱼。一头乱氀似的发,覆在脑上。只披了件厚麻包,便如一口钟式的斗篷,露着下半段精腿,泥土狼藉,还贴了块狗皮膏。却是泥土不及的所在,那皮肤又白润非常。正咬了块羊肉脯,一手把着个黑小子,(北京谓沙酒壶曰黑小子。)嘴对嘴地咂酒,向那人大笑:“喂,二叔!您尝尝这邦郡酒,(为畿辅巨镇,产烧酒,与沧酒齐名。)到底是呱呱叫的,怪不得高丽人都喜喝它。”

南池暗想:“这不过是两个乞丐罢了。”再望那茶伙,竟直奔那两人,顿时哈着腰儿,笑吟吟逼定鬼似地一站,接着便左右开弓,请了两个安。掩口回道:“两位爷这会子可还用茶?”那年长的只微将眼儿一瞟道:“伙计,且慢张罗生意,你品品这家伙,霸道不霸道!”说着,倾出一撮鼻烟。茶伙赶忙恭敬敬接到掌中,拈起一闻,方赞得一声好,只听一声“呵嚏!”接着便如连珠炮一般,顿时闹得涕泪纷纷。年少的笑道:“伙计,你这手儿可露了怯咧!这不是拿鸭子上架么?二叔,您真够损的。”茶伙停了会,还笑着谢了,便掩口向年长的嘁喳几句。年长的笑道:“这有什么!你取些去就是。”说罢,拎过身旁一个破包儿,掷给茶伙。

茶伙躬身解开,取出一包红茶,仍包好放在原处,谢了一声,忙忙跑回。少顷,热腾腾盖碗红茶,已端将来。南池尝了一口,确是上上贡品。不由诧异问道:“那给你茶的两个人是乞丐么?”茶伙听了,将舌儿一吐,道:“呵唷,我的妈!你老悄没声的罢。等一霎消停了,我告诉您。”恰好别座上喊泡茶,即忙应声跑去。这里南池怡然饮了一回茶,见日色将平西,游人纷纷半寻归路,方兴阑要去。只见自己仆人东张西望地寻来,道:“那会子有爷的一位好友,特地相访,现在客室专候哩。”南池又道:“如此你先转去,我停歇便回。”

仆人去了,南池眺望一番,刚要喊茶伙会钞,只见从大道上风似地来了两辆骡车,一色的锦院缎帏,雕轮华毂。两匹骏骡,昂头奋鬣,便如龙驹一般。车辕上各跨个青衣大帽的管家。车夫敞披长衫,里面短衣,一色的青湖绉,下着千层板时样快靴,挺起腰板,洒开大步,头上红缨帽儿,那腥红长缨直披及两肩,一手按辕,滔滔走来。真个是上身不摇,微尘不起。离那两个乞丐模样的人还有一箭之远,两个管家顿时跳下,紧走几步,恭敬敬到两人身旁一站。那年长的乜着眼道:“什么时辰了?”管家赶忙揭起马褂襟,将佩表一瞧,道:“敢好有五点来钟咧。”

年长的道:“那么该转去了。”说着,向那年少的道:“我们今天都有该班值夜差事,便从这里换衣去,你看怎样?”那少年地只喉咙里咕噜了一句。这当儿,那两个管家早由车上拎下两个大衣包,并帽盒珠匣,一古脑儿置在席旁,不住眼地观望颜色。便见那年长的猛然一个欠伸,先将那打板鞋“啪”地一甩,随后一撒手,“嗖”的声将烟壶飞起。那管家却不慌不忙,接来揣起。据说这手工夫,很费些操练哩!

当时,两个管家忙作一团,从头到脚,服侍他两人更换起来。随手将脱下的一泡行头,裹入衣包。两人扬扬登车,管家跳跨辕上,那车夫清脆脆鞭梢一响,顿时红尘四飞,风拥而去,竟将南池诧异得呆在那里。原来两人一色的翎顶补褂,看那气概,很是个角儿。正在张目呆望,恰好那茶伙踅来,一面收过茶钱,一面笑道:“您老今天见了稀稀罕了罢?这两位都是世袭公爵,当着很阔的差事哩!”

南池笑道:“这到底怎么挡子事?他为何作那等丑态?”茶伙也笑道:“这个我可不知道。想人家大爵大位的,耍出来的花样儿想必是很有讲究、很有乐趣的,不过我们平常人无从仰测罢了。这又叫拉屎不叫狗—一好这把儿,您老可晓得了!”南池听罢,方恍然首善之区又有这等风气。

当时匆匆踅回,刚才到门,又见仆人正在探头探脑,见了南池,忙禀道:“那客人候久,甚是着急,已催问小人两三次了。”南池忙踅入客室一看,只见那客人敞衣破履,形容枯槁,正在室内低头乱踱。一见南池,不由双泪遽落,向前长揖道:“茹兄,可还认得小弟么?”南池赶忙还礼,细一端详,方才忆起这客是自己好友蔡端甫的兄弟,名叫佑甫。还是十余年前会过两面,后来端甫因借客报怨,闹了桩乱子,充发关外,已久无音信,南池时常念起,甚替他叹息不置。当时南池惊喜之至,劈头先问道:“那么端甫令兄是否事解还乡?近况怎样?老弟几时却来在这里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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