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生叫道:“搁起你那丑相儿!”正这当儿,忽闻窗外有人“啪”的声一跺脚,接着嚷道:“岂有此理!难道国家这处御扑营是儿戏的么?什么不三不四的人,便想来插脚充教师!我的拳头,须容不得哩!”说着,岸然闯入,一张脸,愤得绯红,剑眉直竖。众人一看,却是额登保。
此人姓瓜尔佳氏,字珠轩,是满洲正黄旗人。家业寒窭,只在本旗下充一名马甲,领些口粮,奉母度日。却是生性至孝,志量超群。生得虎头燕颔,渊淳岳峙,真有笼罩群伦、辟易万夫之概。这当儿只好十七八岁,便在营习艺,一身武功,委实特出,诸生无不钦服。他年纪虽小,却因本领服人,诸生中总算他是个魔头。当时诸生一见,顿时乱叫道:“好,好!这事儿须与额君商量。”有容这当儿小扇子业已煽足,转一声不响,给他个对岸观火,且是写意,便搭讪着溜之大吉。这里诸生胡议一回,也没些道理。额爷道:“且待茹某就职后再说。好便好,不好我自有道理。”当时纷纷各散。
南池却老老实实,瞒在鼓里。到营之前,谢别伯爷,伯爷又谆谆勉励一番,南池便兴匆匆前来就职。同事拜会,诸生参谒,又酌定着添改了几条教课。一切琐琐,不必细表。过了几天,南池留神诸生所学武功,倒还罢了。只是那股飞扬浮躁的习气,在所难免。又搭着他们已先入了项有容一席鬼话,越发看得南池质朴朴的村气可笑。每逢教艺,南池当场指点起来,他们便忽忽略略,通似不屑的光景。南池不由暗含着上了有容的套儿,只得作出点师严道尊的意思。这么一来,越发拧咧!那位额小爷逞着少年意气,便要想法儿闹个小鬼倒金刚。南池看出他们用意,反觉好笑,也不去理他们。
一日午后课罢,诸生随便在教场中大家练习。南池只听得一阵阵喧呼喝彩。恰好有容在座,絮叨乱谈。南池有些不耐,便趁势道:“我们也去望望。”当时两人踅来,只见额爷虎也似站在当场上首,手执怪蟒似一根大杆,足有丈八长短,笑微微一抖,杆梢点地。那面下首,却有七八个学生,都手执雪亮的单刀,一字排开,拉定架势。便见那监场的学生举旗一挥,喝道:“杀!杀!杀!”下首诸生,顿时一声喊,七八把刀泼风般卷上。
额爷却不慌不忙,拖杆便走。忽的一旋脚步,趁势抖杆,那杆便似个大风圈,团团的卷转来。又复一搅手腕,那杆影直铺开多远,舞将来赛如神龙戏海,敌人兵刃休想得入。顷刻之间,诸生跌跌滚滚,也有飞了刀的,也有伤了手的,都喘吁吁蹲在地下,只好干笑。额爷得起意来,便趁势丢开解数,嗖嗖舞起。前超后越,左盘右旋,舞到酣畅处,便连人影都不见。有容最会凑趣,当时连连喝好。
南池却笑而不言,等他舞罢,便走进指示他道:“你这番功力,也还罢了。只是气还不静,手脚出去还欠沉着。轻捷有余,却怕遇劲敌相持时久。所以以一当众,须先习赤手夺刀的本领。然后猝遇大敌,便是千军万马,也能出入无碍。”额爷听了,老大不悦,以为南池是嘴皮上本领,顿时面色一沉,反笑道:“老师所说,许是书籍上所说的罢!这现在时光,就怕没这样能人。”诸生道:“便是哩,连我们项老师也没这工夫。”
南池笑道:“岂有此理!这不过武功中一端罢了。如我这样没出息,还来得及哩,”诸生听了,顿时疑信参半,便是一怔。额爷喜道:“既如此,学生们斗胆清老师见教何如?”南池道:“倒也使得。”说罢,忽一沉吟,是盘算自己莫要重手重脚,伤了他们。那知有容偷谯,以为南池犯含糊咧,顿时向诸生一挤眼,便有四个人雄赳赳提刀闪出,与额爷站在一处,都是锐不可当的脚色。
额爷也便抛掉大杆,拣了把刀,自己居中;那左右四人,仿佛两翼一般,齐簇簇擎定五把刀,日光一晃,银光乱闪,好不凶得紧。这当儿,在营执事人等并闻信赶来的学生,足有数百人,早密层层围得风雨不透,许多眼睛,注定南池。有容却猴在一块大石上呆望,得意到十二分。只见南池从容容与他们站在对面,只略将衣服结束,忽的使个旗鼓,微笑道:“你们来罢。”额爷等应声一声喊,众刀齐举,莽熊般闯来。
说时迟那时快!南池一耸身,顿时不见。额爷方一发怔,忽的后脑上“啪”的一掌。忙一回身,只略见南池影儿,顿时后背上又挨了一脚。刚转过来要刺,那南池又已在那四人背后。虽是众刃交挥,只如劈风剁影。南池风旋电掣,只如游戏。单窥空儿,东敲一下,西捏一把,便似一贴老膏药,只粘在他五人身上。又如群龙戏珠,引逗出许多变化。众人眼光,那里追逐得来!只见南池,腾踔如风,出没不测,单向那刀丛中移形换步,只累得五个人翻翻滚滚,便如三月杨花就地乱卷。看者许多人,等闲那里见过这样阵仗!不由都鸦雀无声。看到南池冒奇险处,只觉自己腿肚儿向后转。
少时,额爷性起,忽的一喊号,五个人四面攻来。南池一矬身,忽骈指先向近身两人肘间一戳,那两人顿时觉半身一麻痒,不由撒手扔刀,一屁股坐在就地,蹬蹬腿儿,便觉奇痒。南池又趁势一旋腿,向奔来的两生扫去,比风电还快;两生正撤开腿,一时间躲闪不来,前面那个,一个狗吃屎爬在地下,后面那个,简直的不客气咧!“噗哧”声跌在那个背上,压了个好体面罗罗儿,四把刀倒丢了两对。
众人见了,忍不住一阵笑。额爷这当儿一股火直冒得丈把高,一翻身,来了个顺水推舟势,平挺单刀,向南池后心便刺,只差得毫厘之间。众人大惊失色,只见南池略一歪身,这刀便扎空;却是去势甚猛,额爷手腕已伸到南池胁旁。南池提拳,轻轻向腕一击,“唰”的声单刀脱落。还未及地,南池觑准刀柄猛一脚踢去,“铮”的一声。直踢起三四丈高,光晃晃在日光中反复良久,刀头向下一顺。“嗤”一声如慧星一般,一派寒光,向那块大石便注。
有容忙叫不好,一个震颤,跌翻在地。那刀已铿的声刺在石上,火星乱进。有容爬将起,已吓得面无人色。再看额爷,已扑翻虎躯,向南池便拜。那四个学生,也死心塌地地拜伏于地。南池一一扶起,笑道:“只要诸位虚心,尽我所能,我们慢慢研求便了。”额爷等都各大悦,如众星捧月般簇定南池。却将个祸头子项有容丢在那里,白没人理。自家觉着没趣,也老着脸子同众人一阵瞎赞,混了过去。
从此,南池声名越显,合营诸生,无不心悦诚服。当时都门游侠,竟盛传这段事,留了句口号是:御扑营五鬼闹判。按下慢表。
正是:棋先一着争低首,艺绝群伦得众心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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