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南池忽见良楫那种嘴脸,便笑道:“哦!我知道了。俗语云:‘客久主生厌。’是也不是?明日我便转去,何如?”良楫听了,一面笑,一面斟起一巨杯,飞向南池道:“罚你!罚你!快些干了,我细细说与你听。”南池真个一气灌下,举杯一照。良楫叫声:“好!”便一五一十,道其所以。
原来五年前中秋这日,良楫吃了场大亏。便是那湘潭张姓,因良楫累次讨账,激羞成怒,暗地里唆使花刀吕四这班人,在他店中借买物挑选为名,一言不合,顿时打得落花流水。店伙们都吓得东藏西躲,头破血出。事后捡点,失落许多货物,不消说,被他们捞得去了。良楫愤得要死,想去报官,一来寻常斗殴,二来又恐结怨,没奈何,将这股气咽在肚里。后来探知是张姓作祟,越发无可如何,一直到今日,搁在心里。却因南池提起中秋,不由想将起来。当时良楫一面说,一面摩肚,头上筋条条涨起。
南池笑道:“这事你为什么不早说?我若早知,只怕这当儿料理清楚了。”良楫听了,略一沉吟,摇头道:“难!难!”南池不悦道:“莫非我的手段还不够用么?”良楫嗫嚅道:“不是这等说。”南池赶忙追问,他又沉吟不语。南池不由焦躁,越发追问。良楫道:“一来道远,劳兄跋涉;二来张姓这厮,委实狡黠非常。兄到那里,究竟人地生疏,强龙不压地头蛇。这话儿,兄还不懂么?”南池抚掌道:“快不劳你来激将。我生平作事,全是兴之所至;若兴不到,便是雷霆之威、万金之富,也休想使动我。今我偏偏兴不可遏,明日便寻这厮理论个分晓何如?”良楫大悦。当夜尽欢快饮而散。次日,南池携了一张欠单,束装起行,这且慢表。
且说那湘潭张姓,自闻得良楫那里无端的出了个什么茹南池,许多强赖债户都被人家折服,自然狗拉屎狗知道,便想到下官身上。毕竟是耳闻,也还不甚在意。一日,正在家闲坐,忽见仆人传进一张名刺,正是茹南池,不由顿然一惊。略一沉吟,便命快请。自己早满面春风,笑着接出,老远地便抚掌嚷道:“幸会!幸会!怎的茹老兄这当儿才来!端的想煞人哩。”说着抢去握住南池的手,连说带笑,直让人一所精致书室内。
南池一看,居然文史罗列,书画满壁;短琴长剑,位置井然,居然有些雅气。比良楫那里市井气象,迥乎不同。不由暗暗纳罕。当时宾主分坐,南池仔细一望,只见那张姓,瘦削削身躯,面目白皙,三角眼精神流露,十分和气。谈起话来,真是头头是道,很够外面朋友。两下寒温过,又说了番客套,南池便道:“不怕足下见怪,便是敞东江良楫特使小弟奉候,还有点未清账目,恳请赐还。”说罢,取出欠单,递将过去。
张姓笑道:“便是哩,这笔款早就当还,只是兄弟穷忙得紧,良楫兄那里或遗人来要,往往值弟出门,家中人通没个料理。直有四五年光景,却是抱歉得紧。好在良楫兄与兄弟如同一个人儿,都有担待。若使别个,谁肯押了血本儿顾朋友呢?今你老兄到来,是再好没有,咱们盘桓几天,便将这项带去就是。”说罢,哈哈大笑,一迭听喊仆人泡茶备酒,周旋到十二分。南池见他这光景,竟是个慷慨脚色,不由想到他唆使吕四胡闹,或者传闻之讹,推在他身上,也未可知,因此心下释然好些。
少时,晚膳齐备,尽也成个礼数。宾主入座,且饮且谈。偶说到武功,张姓也颇有些书本上的议论,两下倒十分款洽起来。这夜,南池便宿在书室。正蒙胧当儿。偶然听得张姓在院中与一个仆人叽喳低语,相距稍远,闻不甚真。但听张姓连说道:“不妨,不妨,红柳沟有岔道儿的。”南池睡兴方浓,也不在意。次日起来,便要告辞。张姓笑道:“茹兄直如此见外,自住住何妨?”南池道:“事体怪忙的,改日再会罢。但是,尊欠……”
张姓接说道:“不消虑得,都已停当。却是还须劳步,辛苦一趟。”说着凑近南池低语道:“我们都是自己人,不怕见笑,小弟这里是个强撑局面,走外面的朋友,全仗纸糊不破,把势打得圆。便如茹兄摇旗呐喊地来到这里,总算是讨账。若从此间起得镖去,小弟这假面目揭破,许多不便,还求体谅一二。”说罢,连连拱手。南池道:“那么怎样呢?”
张姓道:“故此我想了个两便之策。距此三十余里,我有爿粮庄,每年收入足有三千余金,一向托我族伯张翁管理。便是左近佃户,都借贷去用。因此每年所收子金,也着实不少,都是他一手经管。茹兄便到那里去取此款,神不知,鬼不觉,轻轻全掉我面孔,岂不好么!”说罢,从怀内掏出他给张翁的书札,写得十分切实。大略道:见字交款。并押尾都有图章,交南池看过。南池是直爽性子,听他一席话在情在理,当即应允。那知这一去,险些性命丢掉。可见人心叵测,处事不可大意的。
当时张姓见南池允下,暗暗欢喜,便贼道:“张安这里来!”便有一个健仆应声而人,原来伺候多时了。张姓吩咐道:“茹爷赴粮庄取款,不晓得道径。你便导引,并可伺候一切,不得有误。将到的当儿,你便先赶去知会你张太爷,也省得尊客到门手忙脚乱。”张安道:“小人理会得!那么,茹爷的行装呢?”张姓道:“左右茹爷事毕,便回贵府,你便备头驴子载好,一同带去就是。”说罢又握了南池手,殷勤一番,这当儿,张安都整备停当,南池便欣然告别,随张安面去。张姓踅回,暗自得意不题。
且说南池行了一程,道路儿渐渐荒僻,细石确荦,窄径则削。仔细一望,前面横戳一座山口,便问张安道:“这是那里?”张安道:“此名来风山,小人主人的粮庄,便在里面。进山口约二十来里地,也敢好到了。”说罢,依然前进。入山后又行了一程,越发荒凉不堪。丰草长林,绵亘不断。一处处禽啼兽迹,山风萧飒,好不可怖。南池暗诧道:“这样所在,亏他孤零零在此设粮庄,难道不怕虎狼强盗么!”正在沉吟,忽见前路一带长沟。夹沟都是柽柳,遮天蔽日,直接着一座峰头,高高下下。
张安这当儿,忽有些毛手毛脚,两眼黧鸡一般四外乱望。少时行到沟前,却有一条小路,十分荒秽。张安到此,忽的顿然站住,向南池道:“转过这峰头四五里路,便到粮庄,小人须从这小路先去知会。”说罢,三脚两步,驱了驴飞也似转向小路,拨草穿林,顿时不见。南池忽想起昨夜所闻的话,略一沉吟,也不在意,便依然缘沟走去,竟过峰头。不想这境界越发奇僻,深林幽暗,荒草没膝。没奈何,寻径前进。刚走了里余,忽的“唰啦啦”一阵怪风吹起,尘沙涨天,一股腥秽之气顺风扑到。四面草木,械槭有声。
距南池一箭之远那片荒草,顿时高起凹下,前推后拥,便知麦浪翻卷一般。林鸟惊飞,尽力子乱叫。南池方才一怔,忽觉眼光一耀,顿时有一股异光对面射来。接着,一股浓酽酽的臭气喷到,仔细一望,却是一条怪蟒,浑身青黑色,鳞积如铁,长有十余丈。张开血盆似的口。磨牙奔来。南池叫声“不好!”忙跃登一株高树,随手攀折了一根巨枝。尚未栖稳,那蟒已窜到,略一扬头,那毒舌竟舐到南池脚跟,许多馋涎,闹得粘粘连连。
南池大怒,就势用巨枝捣向蟒额。那蟒负痛一跃,半段身昂起,黑塔一般,已有四五丈高,怒目如电,直取南池。南池那敢怠慢,忙运气跃起,“嗖”的一声高可十丈。那知那蟒也委实有些气候,一张嘴,毒气涌出,灰漫漫臭雾一般。顷刻长风怒号,它也飞向南池。还亏得起不甚高,离南池丈把远,两下便在空中厮斗起来,好南池!往来腾踔,捷疾如风,或高或下,一面躲它毒吻,一面窥它要害。惹得那蟒性起,天矫如龙。力无所施,少时怒甚,忽的一掉尾,却盘绕住一株古树,一矬身向下便卷。南池趁势觑准它一张大口,尽平生神力将手中巨枝撒手戳送入去,顿时送进喉咙。
笔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