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南池忽闻院内怪响,仔细一听,却是雀噪,方才恍然悟来。这时,天祐也微笑而起。南池叩问所以,天祐道:“天下事惟静能制动。武功工夫,更须由此入手。此节便是趺坐静功,为调练罡气的基础。由此习之纯熟,然后能运用罡气,呼吸之间,谁意所适,周身三百六十度,无处不到。以气御体,所以能捷比猿猱,搏及鹰隼。此等内功基就,然后方及击刺诸术并筋骨劲越之功。习练既久,岂但遇无坚敌,更能飞行绝迹。昔人剑侠诸传,原不是谁人虚语哩!”
南池听了这番议论,真如久处阴霾,忽的晴光豁然。不由喜得抓耳挠腮,纳头便拜。天祐道:“从今日起,日间练筋力,习超跃,夜课便是静坐运气之术。”说罢,唤小童取来一双鞋子,并一个水筒粗的布袋,“期”的声墩在那里。南池莫名其妙,只好呆望。天祐笑道:“今且先练些手足功夫。”说罢,将南池唤到跟前,取过鞋子指给他看,道:“此名飞云履,是助快脚步的。鞋前后都是精铁为底,其重量逐日加增。习之既久,便如穿寻常鞋子。一旦脱去,顿时走及奔马。”南池唯唯受教。
天祐顺手又解开布袋,南池偷眼望去,越发不解。原来袋里面是满贮铁沙。天祐道:“这袋儿为磨练手掌之用,昔人说伸指可洞石壁,骈掌可斩牛项,便是此等工夫。你只按时探戳这砂,久而久之,能使指掌如铁,锐不可当。此后还有一层练掌功夫,待你皮肤坚老后再教于你。”南池一一谨记,习将起来。天祐指示一回,便信步踅向花圃倘佯去了。
这里南池依然习练。只是那铁鞋子不过笨重罢了,便如加了副脚镣,还可支撑。惟有探戳沙袋,将手上皮肉磨刮得疼痛非常,不消半晌,业已爪甲俱秃,丝丝见血。南池气儿英锐,一切不管,只是探去。数日之后,掌指粗坚,便如裹了牛皮。便是臂力都增进许多。及至夜课当儿,天祐必研问日间所习,然后次第传他运用罡气之功。南池心领神会,工夫日进。
一日,天祐道:“这探砂之功业已不错,待我与你再进一层。”说着,笑吟吟走去。少时,从容走来,手内握着一件东西,只红荧荧露着个头儿。南池暗想:“莫非是个紫晶烟壶儿么?但是他老人家从来不会闹这个排场。”及至天祐一开手,险不曾将南池惊倒。原来是一段木炭,烧得透红,天祐却把来作个暖手,你道奇也不奇!南池见了,不由悚然失色。天祐道:“不要气馁,你既有探砂之功,这一节必然无碍。”说罢,教与他抟弄之法,由渐而人。
初时,两手掉换,不消嘱咐,自然疾于掷梭。因为稍一迟慢,那手儿便当不得。如此弄去,直至不须换手,一手抟弄。功夫到家,便握在掌中,行若无事,那皮肤自然坚实,却是那种痛苦也就可想而知了。真好南池!绝无畏缩,只咬定牙关作去。不消数日,已然成功。天祐叹道:“这人材质天授,应得大名,可喜可敬。”从此,越发尽心教授。
一日师弟闲步艺场,又谈到运气之法。那时瞳瞳赤日,十分晴朗。天祐道:“你周身运用工夫,尽有可观,但不知凝聚火候怎样。且就这日影中试验一番,如何?”南池听了,不觉技痒,真个卓然立定,低头调息。须臾,一股气线也似地从右鼻孔吹出,直及脐下,却是有点晃摇不定;少时,徐徐收入。天祐道:“也还罢了,只是还欠三分火候!”说罢,自己立定,只微微一凝神,顿时,一股气也从右鼻孔吹出,却是直及膝盖,凝然不动;顷刻间伸缩数次,便如灵蛇吐信一般。
直将南池惊得目定口呆。天祐道:“此名金刚杵,在内功中是绝顶火候。习之纯熟,可以蹈刃入火。久而久之,还能轻身如羽,高纵横跃,可及十丈远近。然后能捷搏隼鹘、猛禽虎豹。飞行之速,顷刻百里。这方为功力圆满哩!”南池听了,只喜得心花大放,从此专心一志。转眼三个年头,武功大就,天祐欣喜,自不消说。
一日,在养灵簃内,天祐将南池唤到跟前,慨然道:“你学业已成,便当出而问世。老夫所能,也不过如此。却是有句话切须谨记。”便指着门上横额道:“这养灵两字,却要牢记心头。灵以立身,便是退藏于密。灵以接物,能免大刚则折。果能如此,方是我教诲之意,此后遭际,在你自为罢了。明日,你便回家去罢。”南池听了,顿首受教。只是霎时间热刺刺便要离别,想到天祐谆谆教诲之恩,顿时从天性中落下两点英雄泪来。
天祐也十分凄然,踌躇一回,便道:“你如不耐家居,我与你作封书札,你更投向我弟子刘延那里。他那里既不寂寞,有什么机会,你也可发展所能,岂不甚好!”南池应诺。当夜,师徒谈至夜深。天祐写好书札,珍重付与南池。次日,南池束好行装,叩谢了天祐,凄然而别。一路沉思,且先到家再作区处。不多日,安抵故里。妻子徐氏接见了,夫妇欣喜自不必说。
这徐氏名蕙仙,也是一身武功。母家砀山,世习武科,还是徐偃王的苗裔。与南池结裢褵以后,越发武功精进。膝下只有一个孩儿,取名植生,已有十余岁光景,便跟母亲学些浅近拳棒,十分伶俐。当时一家儿细谈起来南池说到自己所能,徐氏母子顿时都眉欢眼笑,恨不得顷刻便学会,只磨着南池问长问短。南池笑道:“这会且不要忙。俗语云:‘留得青山在,不愁没柴烧。’我既都学会,自然抽空儿教与你们。却是迟数日,我还有事出门哩!”因将天祐致书刘延之事说了一遍,徐氏等听了,也自欣喜。
果然不多日,南池结束行李,长行去了。那知事不凑巧,到得那里,正值刘延因朋友有些重要事体,约他远行。一去几年,都不能定。南池到的当儿,刘延正匆匆归束一切事务,并料理远行装具,忙得一团糟。当时两人断见了,既是间门,分外亲热,优礼款待,自不必说。及至谈到武艺,越发相互爱敬,相见恨晚,便邀南池到内室,命妻女出来厮见。
原来,刘延膝下却有一个女儿,年方十一龄,生得甚是乖觉,取名婴如。不消说虎父虎女,讲到武艺一事,自然绰有家风。但是这女儿性子,英敏之中,却慈厚不过,安安详详,好观经史中贞义节烈等事,因此他举止行动,格外大方。当时南池见了,赞异不置。大家叙过一回,刘延道:“抱歉得很!偏偏我们两人踪迹相左,是负老师书札之意。那么茹老弟,如不相弃,何妨随我同行呢!”
南池听了,沉吟良久,究竟觉初交不便,便道:“此后我们书札相通,再作后议罢,小弟便当归去。”说罢,执手告辞。刘延那里肯放,硬拖住留了两日。广招宾客,大排筵宴,痛饮极欢,然两下分手。业也还不错。况且江湖不靖,运货往来,动不动便出岔子。有你这面亮招牌挂将出去,问问这群鸡零狗碎的人,那个吃了大虫心肝豹子胆,谁敢向我江大爷滋滋毛儿!”说罢,瘦脖儿一挺,胡椒般眼睛一瞪,就仿佛南池这身武艺是他的一般。
南池见了,不由好笑。寻思一回,左右是没是定向,当即应诺,作了书信寄家,便同江良楫且赴武昌商店。这么一来,直将良楫喜得要不的。原来他商业既多,逐年价赊欠出的帐目不少,那些都不是正经户,索讨起来,打架呕气甚而至于闹起官司。因这省会地面,耍胳膊、报字号的匪人甚多,便如雨后的菌茹,争着向上露头儿。若该到老实商店里的帐,那算是写到水瓢上咧!因此一年到晚,将江良楫呕得七佛出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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