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拍手道:‘果然雅极,若使读书的相公们听了,更要称好的。我们将来再搭船,一定还找你的。’梢公哈哈笑道:‘当得当得。我那臭婆娘常说我属橛嘴骡子,不值银便在这嘴上,那知王和尚有成亲日,一般也承众位抬爱哩。’众人和声一笑,夹着纷纷讲话,那船已走了十余里,众人谈锋暂静,困倦上来,满船鼾声不断的互相应和。我再看那女娘,已经香梦沉酣,鼻息中微微有声。这时梢公也打了个呵息,橹声柔静,引人睡思,我便一合眼,直到天晓方醒,向外望已见虎邱塔尖,知将要到了。那女娘却晕着腮儿,一面手拢乱发,一面将绒毯提榼整顿停当,娇怯怯的坐在那里。船中众客也便纷纷归拢行李,只有邵老陕却依然睡得死狗一般。
我忙肘他醒来,他迷离两眼,长长的一个欠伸,先向那女娘一膘,然后道:‘快活快活,这一觉儿好不自在。’说罢随手一捞行囊,顿时脸色大变,一言不发,忙战抖抖解开来,叫声苦,不知高低,那二百元番钱哪里还有影儿?我忙道:‘怎么了?’那时邵老陕痛泪直流,双脚齐跳,颠三倒四价胡噪被窃。众客哄一声围拢来,纷纷诘问,却都光着眼没作理会处。只有那女娘越发加意矜持,越发忸怩,便趁势提起橀儿,绷着面孔道:‘没来由吵得人脑漏,我赶快离开这里。’
我当时心有所触,便连忙拦他道:‘不是这等说,你这娘子离我们最近,我们既丢掉二百元,理应先查看娘子行李,一则表明娘子心迹,二则与我们作个例头,我们也好向众位请求查看。’众客道:‘正是正是,这位娘子却莫见怪,我们行李都应看看的。’那女娘方要开口,众客已不容分说,早由他手内拎过提植,顿时打开,恰好有四封番钱,正是二百之数。众客刚道得一声:‘噫?’那女娘却如没事人一般,蹙着眉儿道:‘众位也煞是好笑,难道我就不许携钱么?怎见得便是赃物呢?’众客不由都怔住。那女娘得起意来,劈手拎过提榼,张开樱口,格格一笑,不想露出破绽,那糯米般牙根儿上都染了些戮记颜色。
众客尚在发怔,我便侃侃发话道:‘娘子明人不用细讲,快些闭了口,大家存脸面,却是尊植中二百元钱须见借用用哩。我们同在江湖中,彼此意会,将来留个好相识如何?’那女娘却也机灵,顿时红着脸儿连连答应,将钱递与我,狠狠的瞪了邵老陕一眼。众客方要详问所以,恰好船到码头,我便拉了邵老陕趁乱下船,幸喜不曾丢掉钱,也便险的很了。原来那女娘当夜,早三不知将邵老陕服侍的舒舒齐齐,姿意颠狂,春风一度。邵老陕模模糊糊,高梦阳台的当儿,他却摸出行囊中番钱,仅半夜唇舌之力,都舐得干干净净。这种把戏也不知干过多少次了,你道少年人可不要仔细么?”
说罢越发扳起面孔,捋捋短白胡儿,顿时摆出老前辈的架子。众客都赞道:“不经一事,不长一智。我们同您这老江湖一起走,好多着的哩!”老客一面衔起烟袋,一面两手尽力子搓那荷包中的烟,微然一笑,然后由嘴内抽出烟筒,又从牙缝中如鸭子屙屎一般,“咭”的声激出一口唾,道:“话虽如此说,总在自己有把握罢了。”正谈之间,酒饭已备,茅店中无甚么吃的,无非是粗米硬肉,大家便狼吞虎咽起来。
且说东厢中红英等草草歇下,红英自占一间,陈敬主仆占了一间。国安自去收拾坐骑行囊,陈敬踅到店外闲踱,望望山径,十分险恶。红英坐了多时,忽觉内急起来,恰好那店家女孩笑吟吟提着水壶跑来,红英道:“我来替你泡茶,你与我寻个溺钵儿去。”女孩道:“好好。”顿时跑去,一霎时寻来,便听得店婆呼唤,女孩应声,提水壶便跑。这里红英自到内间,褪下中衣刚蹲下去浙淅一响,便听窗外一阵脚步响,连说带笑的过去。
红英赶忙提气,慢慢而下,无奈这泡溺蓄久满足,好容易听得众客过尽,便如黄河之水,一泄里,千正在舒畅。忽闻陈敬叫道:“不好不好,明日过山还须仔细哩。”那履声已到门口。红英这当儿再要闭闸,那里来得及,只唤得一声慢进来,那陈敬已揭帘跨进一脚,那光致致半个粉白臀儿早与陈敬打个照面。红英香腮一晕,恨唾道:“快些出去。”陈敬尚要留连,却恐国安撞来不好看相,只得快快退出外间,坐下来只是发怔。
少时红英结束出来,笑问道:“你叫得是甚么?怎的过山须仔细?难道我们还怕强人不成?”陈敬摇手道:“若是强人,还有甚说得?只怕比强人凶得紧哩!不是我们将到店,望见这群客人鸣锣结队么?我方才就他们闲谈,问其所以。原来此山名为盘陀山,路径崎岖自不必说,其中却出了一个怪兽,似熊非熊,捷疾如风,力大非常,凡遇孤身行旅,都要被他吓得半死,弃掉行囊,逃命要紧。在山为患已有数月光景,所以近来行客都结队鸣锣方才敢走。最奇的是这怪兽毛色变幻无常,只这里店翁听过客们聚谈起,印证起来,所见各异。因此大家都呼为老妖,提起来都变貌变色的,你道奇也不奇?”
正说着,只听众客商一阵喧笑,道:“您老敢是吃多了散步消食么?怎在东厢前转起蚁儿磨来了。”原来那老客商一气儿捣搡饱,趁众人眼丝不见,悄悄踅出,便有留神的,潜身一望,只见他贼眉鼠眼向背后望望,早三脚两步,溜向东厢窗前,跂着脚儿,哈着腰儿,挤眯了一双老眼,只管向窗隙内呆望,望得入神,口涎都拖来下。潜身的那人忙向众客一招手,哄一声排墙似的,都站在房门口,一个个挤眉弄眼,笑得肚痛。
老客人听得些声息,忙一回头,一张皱脸顿时赛如霜柿,赶忙一沉吟,离开窗下,在院中乱踱起来。又摇着头道:“不像,不像那种把戏的人。”便有促狭的悄悄赞叹道:“你看这老人家,怎的不经多验广,成个老江湖?凡遇一事,肯如此用心,像我们新出马的后生家,哪里及得来?”众人和声一笑,那老客忙老着面皮,踅入屋内,大气儿也敢出了。这里红英等也不在意,少时国安来侍候用过饭,大家鞍马劳顿,分头安息。只有红英金闺娇质,初尝风尘滋味,对了茅店中鸡声月色,十分感慨,辗转好久方才睡去。
次日破晓,大家结束起行,那一群客商已不知多早晚趱行去了。陈敬惦念昨日所闻,嘱咐国安过山小心。红英笑道:“哪里这些婆子气?”方要上马,只见那女孩笑吟吟的走来,道:“姑娘多早晚回来,那钵儿我还与你留着。”红英听了,忽的一阵凄惶,便脱下一对银环赏给他,匆匆上马,一抖辔头当先出店。只见晓气清虚,山光照眼,三个挥鞭行了一程,已近山口,树木绵延,一望无际。陈敬叫道:“小心着呀!”一言未尽,只见一个中年汉子,披发跣足,只穿条裤衩儿,喘吁吁抢将来,如疯魔一般,将两手乱舞,跑到红英马前,一把攥住嚼环,死也不放。
正是:传闻险语惊奇兽,乍见行人识危途。
欲知来者为谁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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