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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回 宿村店老客述闲情 传异闻荒山藏怪兽(1 / 2)

且说众人大惊,急忙望去,却是门首悬的那块金字匾额凭空的跌下来。这匾上书“威镇滇南”四个大字,还是当年田武师响当当的时节,各处朋友恭送的。说也奇怪,恰好砸在田甘脚上,顿时血殷鞋袜,大叫栽到。众人扶起,红英甚为不悦,只得踅进一看,见还不妨事,便道声珍重,翻身上马,一抖丝缰,同陈敬主仆扬长而去。这里大家七手八脚将田甘抬死尸一般抬到室内,忙着医治不表。

且说红英等三骑马厮趁着直奔官道,取路向襄阳进发。一路上江上美景,越看越不尽,便如郭河阳山水长卷一般,次第现出,好不有趣。红英久困樊笼,这当儿心旷神怡,容光焕发,再衬着山水清晖,越显得娇姿无限。陈敬好不得意,两个便垂鞭缓辔,越谈越亲密,只三两日光景,已有不可开交之势。

一日行到滇川交界之处,只见窄径崎岖,树木丛杂,远望十余里外,横截一座高山,峰峦回沓,如长蛇一般,不见首尾,禽鸟悲鸣,烟岚滃郁,都带些异声异色。红英叹道:“不离故乡中,焉知异乡事。你看行程无几,这山川气候已有些不同了。”陈敬恐他抑郁,便笑道:“我们且驰骋一番,拨拨闷罢!”说罢两足一磕镫,那马长嘶一声,风也似跑去。红英兴发,一声娇叱,放辔赶来。一气儿跑了七八里,已近山麓,方才勒住马,相视一笑。

这当儿一线残阳,已渐渐向西矬将下去,却见山脚下数间茅店,檐间挑出一面酒帘,迎风微动,趁着青葱葱槿篱,十分雅趣。两人方在徘徊,向后望国安,忽听一阵锣声,夹着大呼小叫,从山径中转出一行人骑,有十余众,个个行朦氍笠,商人打扮,手中提了杆棒朴刀,骑驼上大捆价载着货物,一面歌呼,一面大踏步直入茅店,喧闹成一片。这店家只有翁、媪两人,并一个十余岁的女孩儿,亏得山野人壮实非常,虽忙得脚打后脑,还能奔走给应,连那女孩都健如野鹿,歪着个髽髻儿,提水抱草,好不伶俐。

当时众商人纷纷歇下。陈敬见日色已晚,又因山径险生,不便再赶路,便与红英商量止宿,恰好国安赶到,三骑马也直奔茅店。国安先下马,到内一看,且喜还有三间东厢,连忙草草拂去积尘,便请主人等进来。众商人忽见红英这等人物,等闲作梦也梦不着的,都惊得咬唇咂嘴,纷纷议论。便有些年轻些的,脚踪儿不管自己,只管向东厢草帘外踅来踅去。

其中却有个老客商,瘦得如人干一般,顿时正襟危坐,向众人摇摇手,接着痰嗽一阵,掏出小手巾,拭拭涕眼,然后发出极沉重腔调道:“你看他们新出马的后生家,懂得甚么?闻着女人味儿,便似苍蝇掐了头似的。我这把年纪,走了二十多行省,甚么蹊跷事不曾见过,江湖中种种把戏,甚么念秧咧,美人套咧,那一桩瞒得过我,甚至于给盗贼作眼线的都有。我少年时节,曾亲为人排解了一桩事,才是险哩。”说到这里,便向一个中年客商道:“你可知我们店里有个邵老陕么?”那客商道:“晓得的。不是短短的络腮胡,慢条厮理,人很老练的。”老客商噗哧一笑,道:

“老练么?便是他的笑话哩!有一年我们同在苏州作丝行生意,五月节前去到无锡讨一笔欠账,当时收了人家二百余元番钱,都用了本行戳记。这种印色,是和作青紫颜色,怪异样的。匆匆装人行囊,便搭夜航船,取路回苏。这夜航人客纷杂,你是知道的。当时天气炎热,越显得人众汗臭,我们上得船,已无隙地,正在徘徊,劈头上来个单身女娘。呵唷唷,就别提多俊哩!一身淡妆,手中拎了支藤楂儿,提手空儿内塞一束绒毯,说是望亲去来,搭船回家。上得船先亭亭靠在船窗,俊眼一瞟,早与我们这位老陕打个眼风,随即皱着眉,弯起只伶俐俐腿,握着小脚尖儿,嘟喃道:‘真累煞了。这叶婆子私倡根给我留的坐儿哩?’

我们老陕刚牙儿一断,便这个稍婆,迈开鲶鱼脚跑来,接过那女娘的提植,笑道:‘不当家花拉的,罪过罪过。你忘了今日吃准提斋了,怎开这荤口咒人?我早给你安置了好去处了,快走快走。’原来这人便是叶婆子。我一看心下怙惙,不由无意中哼了一声。那知叶婆子见我们背了行囊,逼定鬼似的站在那里东张西望,知是寻坐的客人,便道:‘你们二位来得凑巧,都随我来罢,当时越过人堆,果然在贴后舱地面得了一片地,清爽了好多,当时相对坐下来,各安置卧处。

通共咫尺之地,几乎接膝,又是初夏当儿,女娘一身轻罗细葛,揎臂捋袖,透出红嫩香肤,早将我们这位老陕看得心窝里怪痒,便搭越着与人家瞎三话四。那女娘只扭头折项的抿嘴微笑,有时斜溜一眼,清脆脆谈出几句苏州话,圆润润如雏莺乍啭,好不写意。那间一钩斜月微映船窗,内河中风平浪稳,吱吜吜柔橹摇曳。梢公晚饭吃了几杯酒,高起兴来,一面摇,一面望着他婆子耍嘴皮儿。那叶婆子几丝臀发,被河风吹得飘飘的,正伸臂把舵不耐烦理他,只管别转头望着来船。客人中便有插嘴的道:‘老叶你闲的没干,来个本地风光,唱支**湖船曲儿何如?’

梢公笑着向他婆子一努嘴,道:‘您看这老干板儿,可像湖船中脚色?’众客哄然一笑。那女娘不由也掩着口儿,嫣然道:‘我们且将船窗闭上罢!这蚊虫老官是不会客气的。’说着一扭腰站起,从我们身旁走过,无意中一滑脚,趁着船身一**,香躯微侧,竟要跌向邵老陕怀中,连忙一转步,用纤手按住老陕膝盖立定,羞得脸儿飞红。我便站起,替他掩上船窗。大家方坐定,便听得那梢公接说道:‘我不知怎的,只管喉咙作痒,且来只山歌儿解闷罢。’

说罢顿开哑喉,趁着橹势,一前一却,那身儿如登枝雀雏一般。便唱道:人老珠黄没药医,自饱不知别人饥。矮子不摇便是实,蝣蜓不动自然肥。蜣儿窝住杨辣子,(杨辣子为一种毛虫,能螫人。)坏扫帚对破粪箕。清官难断家务事,好女不穿嫁时衣。常将冷眼观螃蟹,那有闲钱补笊篱。贪便宜,折便宜,见了丈母叫阿姨。八个坛儿七个盖,十根头发九根披。天上雀儿飞。

众人听了,迭声道好。梢公越发高兴,两膊起劲,又唱道:阿猫阿狗有称呼,奴里奴来该煞奴。走煞金刚坐煞佛,官到尚书吏到都。一文钱逼死英雄汉,财上分明大丈夫。拳头大,胳膊粗,献出西川地理图。银不起利,屋不起租,年年吃酒滔钱无,这叫作檀树银包使铁箍。众人道:‘妙极妙极,亏得你是个地里鬼,竟将各处俗语编到唱里了。我记得《双珠凤》里,来福小厮唱山歌,好不有趣,你且唱只风月些的如何?’

梢公笑道:‘没事没事,我这把年纪了,作这样丑相,恐人家女客们听了要给我耳光吃的。我有只文雅些的,将来奉教罢。’我当时留神看那女娘,却低低唾了一口,嘟念着铺开绒毯,歪身倒下,那一对尖尖脚儿,穿着簇新平底鸦青鞋子,几乎要伸到我们邵老陕屁股上。便听得梢公又慢唱道:金丝帐暖床牙稳,怀香方寸。轻颦浅笑,汗珠微透,柳沾花润。云鬟斜堕,春应未已,不胜娇困。半欹犀枕,乱缠珠被,转羞人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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