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众客方是一惊,就见板帘一启,蹿进个头绾双鬟的女孩儿,浑身劲装,手提一把雁翎长刀,小脸儿气得绯红,叫道:“那个是会耍索鞭的王八?快滚出来,拚个你死我活!”田武师一看,却是红英,蛾眉剔起,英气勃勃,不由又气又笑,喝道:“众伯叔都在这里,你这疯妮子,还不退去!”
原来红英方与众姨娘、陈敬等饮宴,行起酒令,输了几杯,正没好气。偏搭着陈敬一见红英,十分爱慕,未免眼神儿多膘了几下,在席上斟杯劝酒,又去殷勤他。哪知他那副尊容,红英眼角儿也不理他,只觉厌气得紧,正鼓着腮帮儿推酒,便听得前院斗将起来。少时快嘴的仆妇们一起起传报,红英虽听不甚睐亮,约摸着是有人显本领找岔儿,他便顿时大怒,提刀跑来。
当时众客中便有武师老友见过红英的,便笑着将这段事与他说知,他方将眼皮一闪动,唾道:“且便宜这厮。”这当儿内院仆妇也便赶来,笑吟吟将红英挽入。众客都赞道:“真是有虎父必有虎女。田兄且自开怀,那姓曹的也不过吹气冒泡罢了,一月后再见,哪个还怕他不成?”武师果然鼓起兴来,大家觥筹交错,直吃至夜深后,方才罢戏送客。接连着便是各处谢寿,又应酬了十余日。
田武师家居以来,本以酒色为事,这一有喜庆事儿,不消说众姨娘都争妍斗媚,扎括的狐狸精似的,武师年老**,又趁着一团高兴,百忙中都须点级点级,见个意思,因此闹的十分惫倦,终日只痛饮酣睡,便连家事都懒去问,早将曾保一番话抛在脑后。原来习武功的人,最忌衽席间没巴鼻,不然田武师也是铁铮铮汉子,怎会遭人毒手呢?
这当儿陈敬闲着没事,只与红英厮混,较练些拳棒。好在他天生柔韧性儿,百依百随,红英只当他作玩意儿,有时性起,粉拳儿如擂鼓一般在陈敬脊梁上砰砰的响,陈敬还乐的甚么似的。他有时嘴唇未动,陈敬已老早的将他所欲之物献将上来。女孩儿心性,哪里禁得邓小闲三字,便渐渐混熟,不甚厌恶他了。
转眼间又过了十余日,这日晚饭后,武师与众姨娘方在闲坐,只见一头鼠儿慢条厮理的步入室内,睁这胡椒似的黑荧荧小眼,向武师舐嘴拱爪,仿佛左右无人光景。武师老大不自在,一跺脚,鼠儿跑去。武师猛然有触,屈指一算,去寿日恰好一月,顿时心头一个疙疸,究竟自恃本领,便暗作准备。这夜便携剑独宿书室,三更时分,静悄悄没甚动静,方要灭烛就寝,忽见跨院马厩中,红光一望,焰腾腾烧起。
武师大怒,提剑奔出,便听得家人乱嘁,厩房上有人,急忙一闪,果见黑魆越站定一条汉子,武师随手掏镖打去,“噗”的声倒而复起,竟是个草人儿。武师刚说声不好,急一腾身,只听得背后大喝道:“姓田的,哪里走?”哗啦一响,索鞭着地扫来,正是曾保。武师一跃躲开,急翻身挺剑便刺。刚走了两个照面,只听一阵胡哨,由后院中吹来,火把齐明,人声乱喊,便有三四个健贼,飞登厅脊,一面瞭远,一面喝道:“休要失掉了这女娃子!”
田武师大怒,一面抵敌一面一镖飞去,应声打落一贼。无奈曾保这条索鞭,使开来如怪蟒盘旋,丝毫不让,饶是武师这等剑术,竟堪堪招架不来。不由把心一横,将生平技俩使出,两个往往来未,吆吆喝喝,一场好杀。正是:剑光到处鬼神愁,鞭影飞时山岳动。两人酬斗百十回合,武师一来年老气衰,二来惦念红英,势难兼顾,只急得心忙意乱。那曾保却着着遥紧,忽的用了个霜猿叫月式,一抖鞭直指半空,趁势儿飞身上屋。
武师大喝:“哪里走?”一矬身挺剑跃起,双足尚未着瓦,曾保手势一回掣,“刷”的声金指鞭头直奔武师脑门。武师忙一闪身,顿时左额粉碎,大叫跌落,自刎而死。这里群贼趁势大呼,忙拥曾保直入各室,翻箱倒箧,尽力子抢将起来。可怜这群姨娘,也有晚妆才罢的,也有赤条条已入鸳衾的,都吓得刺蜩一般,缩藏不迭。这当儿彪形大汉晃来晃去,或摸个卧鱼儿,或揭个干锅儿,好不写意。且喜曾保还守**戒,虎也似镇住众人,只将金珠宝物捆缚了呼啸而去。
这里田家人众方才慢慢聚拢来,乱成一团,百忙中却不见红英并陈敬。众姨娘一群没脚蟹,哪有主意?吵过一阵,只得一面遣人报案,并收殓武师,一面分头去寻红英等。众姨娘不知怎的,趁势儿大家嘁喳一回,登时掩了中门,将贼拿不尽的细软银两等物,大把小掳的分藏在自己箱笼中,也没空颠斤播两,一五一十的匀分,不过气力大心眼快的,多得些罢了。
这么一来,竟将田武师一生积蓄,扫地无余。直乱至天光大亮,众姨娘方各草草梳洗,专待消息,许多芳心中,各含思想,便如将散的梁燕,看了这香泥巢,哪里在意?倒七言八语价将主人这段祸事作了谈柄。有的道:“我只听一声杀喊,两手抱着腿,休想移动半步。真还亏红英丫头,竟拎起刀窜了出去,便听得陈家那孩子也嚷着追去,以后我便吓昏,任甚么不知道了。”
便有一个撇嘴道:“罢哟!你平时那股浪性儿呢,怎的不施展施展?说起话来梆梆的,挑着眉毛,乌眼鸡一般,在主人跟前讲今比古,又是什么谢小娥也是个人咧,盗听门戏里的陈夫人没志气咧,常恨没事儿,淹没了你的能为,怎的事到临头,一般也吓的那种腔调儿?”两个越说越岔,都有些红头涨脸,便有解和的道:“呵唷唷,你两个莫浪声颡,这将散的筵席,还吵个甚么味儿?”便指着一个白胖姨娘,拍手笑道:“你看总是人家这身膘头儿镇得住人。我当时藏在床后帏内偷眼外望,只见他白羊似的,正在抓了一条裤没命的向腿上套,哪知两条玉柱似的腿,只管向一支裤脚里伸。正在掀起粉团似的屁股,早闯进一个黑麻大汉,不容分说,伸……。”
正说到这里,那胖姨娘又气又笑,冷不妨扑上去,顿时将打趣他的那人压在榻上,道:“我问你这张嘴,该撕多少?”那人一面笑喘,一面还大声接说道:“伸伸……伸出蒲扇似的手,摸到滑溜溜的地方,笑得弥勒佛一般了。”众姨娘不由都大笑,一阵莺娇燕诧。正这当儿,却听前厅人声喧动,方要去看,就见红英额发四垂,双眉直竖,花颜惨变,咬得牙格格怪响,飞风似抢将进来。后随陈敬大踏步走入,左腮间一处刃伤,鲜血模糊,右手执齐眉铁棍,左手替红英拎了雁翎长刀,急喘喘眼张失落,喊道:“事已如此,且慢作区处,红英妹须保重身体要紧。”后面夹七杂八,便是去追寻的人,在十余里远近双树浦地面恰好相遇。
原来事将起的当儿。红英尚未就寝,恰好陈敬因日间输与他两盘棋,脊背上挨了几捶,有些不服气,便悄悄踅进内院,挑起战来。这时红英晚妆已卸,只着身短衣裤,用黄丝线结那雁翎刀上的靶穗儿,忽见陈敬猴着脸进来,便笑道:“败军之将,何敢言勇?”说者一个欠伸,向床阑一靠,杏眼微饧,嘟念道:“我要困了;莫只管缠账。”当不得陈敬扭股糖似的挨上身,拉住他手,拽了起来,于是两人重复对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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