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李氏娘子正在伤痛,只见一人泪荧荧跑来,就灵前泣拜过,一回身抱住遇春,两个便相对咽起来,却是豹儿,娘子越发悲感。豹儿唁过遇春,向娘子道:“便是这些日,家祖闻得杨叔叔病重,急得甚么似的,偏偏又犯了老年旧症,不能下榻,敢好也有个数月了。头些时要请那冷先生诊视,偏巧他也病得要死要活,对了去的仆人只管唉声叹气,要寻冷兄弟问个端的,又不知他撞到那里去了。便是小侄,要瞅空儿看看杨叔都不能够。”说着由怀中掏出一包银两,约有百金,递给娘子道:“家祖说笺笺之物,且将来置备丧事,此后短缺什么,婶婶只消言语声便了。”娘子接了,感激得泪落,转说不出什么。
遇春道:“我们久蒙太公推解,只好报德有日,娘倒不消客气了。”豹儿道:“这算什么。”说罢要走,道:“没工夫躭延,家祖的汤药还须侍候哩。”遇春扯住道:“究竟病势怎样?好在太公气体素健,料不妨事!”豹皱眉道:“但愿如此。”说罢慌忙跑去。这里遇春痛哭尽礼,置办棺衾葬事,一切琐情,不必细表。
且说豹儿转去轻步踅到太公榻前,只见太公倚枕而坐,神气略清,心下少纾,便将致银情形述说一番。太公叹道:“州里有相恤之谊,原该如此。可惜你杨老叔竟先我而去,这乡邻中长者又少一人。”说着不禁伤感,老泪遽落。豹儿想拿话岔开,便道:“真个的呢,昨日那仆人回说冷先生情形,说是因遽气伤肝,猛然得的,倒十分危重。据说数日前,他家来了一门亲眷女客,走了之后,不知怎的,便和田禄打闹起来,顿时病起。田禄这小鬼头竟不瞅不睬,也不甚着家。不知鬼鬼祟祟干些什么事。”太公道:“冷家人们原是异性,田禄这孩子虽是聪慧,我看性气,却不对哩。”
豹儿暗笑,便搭越着服侍太公安歇,只是诧异田禄父子到底是什么回事呢,便一面留神探听,不多日竟被他访询明白。原来田禄自不服遇春后,本不逐日到垫,加着遇春回家侍病父,这塾中便多日无人,田禄恰中己意,闲在家里那肯安生,只偷空儿和林刀鱼厮混。冷先生医道虽没实在,却亏得一张利口,因此远近邀诊,生意颇不坏。
一日由邻村转来,只见村头道旁树上系着两匹高头骏马,一色的雕鞍软辔,行囊中还带着弓矢。中有一骑桃花点雪马,锦鞯绣鞭,更加鲜明,宝剑穗儿露在被橐以外。一个男子年方二十余岁,紫膛色面皮,麻脸堆腮,形容丑拙,蓝袍青褂,头戴卷帘簷氈帽,足下快靴,方汲了一桶水,忙着饮马。那边树右大石上,却斜坐着个十八九岁的妇人,头戴紫锦昭君套,一色的水红缎紧身窄裤,下趁菱锥似的铁页包尖青鞋,外披一件织金水云纹湖色大氅,方用丝鞭儿点地消遣,一面斜着俊眼看村头风景。
冷先生以为是寻常行客,便也不在意,便偻着身子从那妇人身旁走过,恰好那妇人一转脸,冷先生看个正着。却见他眉攒间,血点似的一颗朱痣,便似妆就一般,好不鲜俊。冷先生忽的忆起,便是一怔,再细相他面目儿,忍不住问道:“娘子贵处那里,可是云南蒙自么?”妇人忙起身道:“正是。先生怎么便……”冷先生急接问道:“那么尊姓?”妇人道:“妾长适陈门,母家却姓田氏。”冷先生哈哈笑道:“如此说来,话便长了。今斗胆敢问娘子乳名儿,可是红英?”妇人笑诧道:“可不正是哩!先生怎……”
冷先生道:“既如此,请到敝舍一叙,咱们还是至亲哩!”这当儿那男子也便趁来,问知就里,只管发怔。那妇人微微一挑眉,嗔道:“你还不快牵马去。”那男子应声牵好,冷先生头前引路,后面男女跟定,直入村中,到得冷家门首,相让而入。自有佣伙将坐骑牵到后院槽上,冷先生便一迭连声,命将行囊安置在内院东厢。那妇人几次拦阻,冷先生只是摇手,妇人没法儿,只得由他,却是狐疑满腹,不知是怎么一回事。偷眼望望,只见室中墙壁上,还有些刀剑悬挂,不由越发纳罕。
少时酒饭罗列,冷先生殷殷劝客,匆匆食毕,那妇人起谢道:“萍水相扰,甚是不安,吾夫妇归程方急,尚望先生明示,免得耽延。”冷先生笑道:“红英女甥,你应当不识得老舅了。我当初见你时,你只好周岁光景哩!”说罢叠起三指,说出一席话来,红英不由惊喜,连忙同那男折身拜倒。冷先生急忙扶起,便问红英十余年中情形。红英一一略叙,只将他夫妇结合之由隐藏起来。只听得冷先生颠头播脑,捋着几根短须,也惊喜不已。
写到此间,便有不耐烦的,斥著者道:“昔人听评话,听到杨文广被困,没有下回分解,便闷得生病。你这个闷葫芦儿只是不打破,岂不是存心消遗我们么?”著者道:“诸君少安无躁。凡行文,筋节关目处,都有个讨巧法儿,总言之,便是笔不拖沓。北京朋友说得甘脆二字。譬如冷先生和红英,一递一口的叙说从前,这等呆笨笔墨,是不会到著者胸次的。今且综叙来,何等简净。”
闲话休题,原来冷先生有个胞姊,嫁在蒙自田氏,丈夫是有名镖客名叫正蒙,端的武功绝伦,黔滇一带人号田武师,绰号飞云犼。中年以后,忽然洗手不干,便在家纳起福来。却是四方绿林豪客,逢时遇节,还不断的来往问候,不消说那不明不白的钱财,田武师用得且是手滑,便恣意广征声色,他有个得宠的姨娘,名叫幺风,便是县中戴刑房的女儿,大家都称作幺姨。
这幺姨还有个妹子,生得更是**,只好十八九岁,时常来看望姊姊,能说善笑,这群姨娘都喜爱他,见了面,大家便一阵恶斗趣儿,不消说谑浪笑邀,无话不有。这女儿脸子偏来得老辣,通不理会,反往往探人家床第亵事,说得一朵花儿一般。便是这等张致,在田宅一住便是几月,田武师早有意这块肥脔,无如群雌粥粥,一个个都精灵古怪,守得无隙可乘,只好干咽空唾。这当儿却有一个人,施了些殷勤小闲水磨的工夫,竟将这女儿引骗到手。著者不消叙出,诸位早知这人,一定是冷先生了。
当时两人打得火热,不多日张扬开来,幺姨落不下台,忙将妹子斥逐回家。田武师一股酸气,自然寻到冷先生身上,那种嘴脸好不难看。冷先生在田家,本是恃亲浮住,这么一来,怎好还装麻木不仁?当时冷氏将兄弟叫到跟前,着实数落一番,私地里给他些金赀盘费,委实不在少处,叫他急离这里,另图生业。所以冷先生流寓后,人都疑他资用饶裕,有黄白术,便是这个缘故。
当时冷先生没法,姊弟凄楚一回,这当儿红英方才周岁,甚是得人意儿,方在榻上顽耍,冷先生不由抱将起来逗引良久,方才辞谢姊姊,狠一狠,走离田宅。却是那股邪情,那里肯断?便寓在戴刑房家左近店中,不惜金赀,贿通戴家婢妪,居然火到猪头烂,两下通定关节。待至更深人静,那戴刑房方在密室内攒眉构想,要诬陷一个富孀的情节,可以大大地挟取一笔肥钱。正在思入极微,无闻无见的当儿,那女儿已结束停当,悄悄重至后墙边,梯垣而出,便与冷先生安稳稳双飞而去。一路展转,方才定寓在腾蛟邻村,当时戴刑房追寻一番,也只得丢开。田武师闻得,只恨得暗暗跌足,情知有愧冷氏,碚中还陪了许多小心。
光阴似箭,转眼间数年,那冷氏已因病去世,红英已长到十岁,出落得玉娃娃一般,好不警结,天然的身体灵便,只好踢球打弹,如男孩一般顽耍。武师闲暇当儿,便与他柔炼肢体,作些武艺入门的工夫,依次教他各路拳法,并蹿耸轻身运气之术。红英好得没入脚处,一学便会,十三岁时,便已能敌数人。
这年田武师怡好五旬整寿,四方水陆黑道上朋友,便争奇斗异的,各进寿仪,先数日便已喧传远近。加着当地面诸色人等,虽不抱武师的粗腿,却是这支劲胳膊,谁敢得罪他,于是自衙署公人,下及地痞无赖,都狗颠屁股似的凑个趣儿。到了寿辰之日,田武师家铺设得锦天绣地,将各家寿仪,依次摆列在寿堂以内,单是铁梨长几,便满摆了四五条,真个是明珠异锦,金玉满堂,璀灿灿光彩,射人眼目。趁着寿联寿帐,并金灿灿五尺高的寿字,胳膊粗的大蜡,好不辉煌阔绰。另在大厅上,大排筵宴,山珍海错,堆满春台。
庭中高搭彩台,演起徽班大戏,笙箫鼓乐,间着众声笑语,一片欢嚣,闹得满街坊上都异常热闹。那门首的车马拥挤,更不必说。少时众宾客次第都到,济济跄跄,大半是虎背熊腰,横眉怒目的脚色。田武师一一谢过,大家入座,讲了几句庆祝客套,大家便吵着拜寿。田武师谦逊良久,大家方才同叩了起来,早有掌班是上戏目,众人嚷道:“今日须对景挂画,先演一出刘阮上寿,再来一出黄三太飞镖打猛虎,显显我们田大哥当年英雄何如?”
此语一发,顿时满座上掌声如雷,就这声里,戏台上锣鼓一响,即便开场,大家也便相让入席,欢呼畅饮起来。田武师亲斟了一巡酒,屁股尖方要着椅,只见一个仆人匆匆进来,呈上一个红柬,上书如侄陈敬,以外还有书札礼物,武师点头道:“这人现在那里?”仆人道:“现在书室。”武师一笑,向众客道声失陪,便与仆人走向书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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