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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回 叙前尘甥舅话良宵 闯寿筵强梁寻旧憾(2 / 2)

原来这陈敬是湖北襄阳人氏,家资豪富,是个大大木商,各行省中都有木行生意。陈敬之父名叫君佐,性好交游任侠,结识官府,当地有什么赈济义举,他必要争先解囊,因此四方贫民提起陈君佐,无不给他竖个大拇指儿。这君佐各处大宗生意既多,每一起镖,就是盈千累万,凡武师一答应,这买卖从无失闪,两人又意气相投,因此便结拜起来,甚是相得。君佐膝下,只有陈忠、陈敬两个孩子。陈忠夭亡,只剩陈敬,生得虽是蠢鲁,却有几分憨力气。料他不是读书材料,索性只认了两年字,便给他请了位武教师,教他些拳脚枪棒之类。

富家子弟,不消说放个屁都是香的,何况陈敬还真有几手狗儿刨,那些捧屁掇臀的人,自然夸他黄天霸一般,陈二官人那个不晓?独有君佐不以为足,便想起把兄田武师现在家居,遣陈敬从他学艺,岂不甚妙,当时便有人献策道:“足下何必舍近求远?现在黄冈县黄梅寺侧,茹家拳棒天下知名,也可以成就子弟了。”君佐笑道:“茹家拳棒,我岂不知,但我闻得茹南池老头儿业经死掉,刻下只剩得三世孀妇,便以教授武艺为业,却是其中规则十分严厉,有多少不便当处哩,还是去从田兄为妙。”

主意既定,恰好闻得田武师五旬庆寿,便整备了行李贺礼,遣一老仆随行,将陈敬打发将来,恰好刚赶上寿辰。这时陈敬只有十六七岁光景,仆马鲜明,自不必说。当时田武师踅入书室,陈敬连忙施礼,相让入座,各叙寒温。武师致问过君佐起居,便笑道:“尊公盛意,书札已悉。但老朽颓废日久,恐不足为贤侄识途之导哩!”陈敬道:“伯伯那里话来?小侄便当暂扰尊府。”武师笑道:“当得当得。”便略叩他武艺,倒也粗知门径。便笑道:“好好。你既来这里,便和家中一般,且到后院,见过姨娘妹妹等,便一同饮宴玩耍罢,我还须去待宾客哩。”说罢,命家人引陈敬入内,这里武师自回大厅。众客探知就里,眉欢眼笑,议论一阵,大半都称赞君佐,稍带着恭维武师,一片谀言,不必细表。

少时饮至半酣,大家本相发露,便狂呼怪叫,揎拳捋袖闹起酒来。偏搭着戏台上金鼓齐鸣,筋斗遍地,来了一出全武行,正是黄三太老英雄精神抖擞飞镖打虎,大家都看得挺来腰板,眉飞色舞,大碗价酒只管向武师飞来。正这当儿,忽听大门外一阵喧闹,众方侧耳,只见一个家人气急败坏的跑来,回武师道:“方才门首一客,随一精壮从人,捧着个倭漆匣儿,大踏步便要闯进。小人拦问他姓名好待通报,那客瞪起眼睛,起手便一记耳光,大喝道:‘田某自认得老子?’现正在厮混不清哩。”众客听了,都停杯诧异。

武师方在沉吟,已有三四个半醉的怪叫道:“怪呀,且看看这厮几个脑袋!”哄一声奔向大门。武师迟疑之顷,已听得门外两下里嘈杂一阵,随后便连嚷带骂,顿时乒乒乓乓打将起来。武师更耐不得,霍的站起身便奔门首,背后众客好事的随了几人,乱嚷道:“慢着动手!主人出来了。”只见许多瞧热闹的,已围得风雨不透,见主人出来,连忙让路。

武师举目望去,早见那三四个半醉客业已被人打得东倒西歪,尘土满面,委实不像模样。那客人却挺身叉腰而立,年有四十余岁,黄白削颊面孔,鹰鼻凹逗眼,一嘴金丝般稍带红色的胡子,浑身密扣短衣,花蛇似的缠着板带裹腿,足下十纳纹的踢死牛搬尖洒鞋,气昂昂仰天冷笑道:“好个田正蒙,自家缩向老婆海子里,却放出一群癞狗,济得甚事?难道我便放过你不成。”

武师一看,觉这个朋友来得特别,急切间却想不起他是那个,老江湖的人来得灵便,当时不敢怠慢,忙执手陪笑道:“朋友恕我眼拙,有话见教,里面来讲。恰有现成酒筵,同饮何妨?”那客一皱眉道:“正要请教。”说罢向从人一努嘴,主仆昂然竟入,直抵席前,先瞪起两支凶眼,如夜猫子似的,四下一望,大笑道:“我来得仓猝,少时只好献技为寿了。”更不向众人顾盼。武师满腹狐疑,赶忙命人重新端正一席酒,揖客就座。

那客更不谦让,便昂然过去,独据了一席,右手叉腰,左手举杯,一饮而尽,“啪”的声掷杯案上。只他这伸手一举杯,武师猛然想起,不由心头“劈啪”一跳,赶忙凝神镇定,暗想道:“原来是他呀!这事儿蹊跷得紧哩,且看他怎样再处。”当时忙陪笑站起,道:“在下记性真坏极了,原来是你老兄哇。比二十年前越发精采了,今日光顾,可喜得紧。”

那客听了,却一语不发,只按着壶尽力的灌酒。顷刻十余杯落肚,面上透出一股煞气,目光如炬,直射到武师面上,大喝道:“姓田的,闲话休题,咱们渭南道上一场结识后,你却抖得好威风哩!当日你隔掉我八万金,削我一指,不怕你不如数还我!一后月咱们再见。”说着向众人一望,道:“今日我看大家面孔,且不理论。”说罢由他从人手内接过漆匣,当众打开,一探手抖出一条九节蛇皮攒花钢鞭,“哗啦”一声堆在案上,武师并众客留神望去,只见那鞭梢儿却用浑金铸成个手指形状,小棒锤一般,上镌四个大字,是“誓复血仇”。众客不知就里,都面面相觑,独有武师是狗拉屎狗知道,晓他来意不善。

正没作理会,只见他冷笑道:“我这十余年,埋名隐姓,苦心劳力,学得这件把戏,今日千山万水赶到尊府,献个小意思,一片诚心,还不算菲薄罢!”说罢拎起索鞭,大踏步走出厅来,便在庭中,用一个白蛇吐信式,“刷”一声如匹练横飞,抖开来飕飕舞起,但见银光乱闪,疾如风雨。这当儿戏台上早已停锣罢鼓,都挨肩叠背的看台下这出大轴子,众宾客也都挤来。

惟有田武师见他这一施展,越发暗暗吃惊,方晓得此人今非昔比,是破了薪胆工夫,前来找岔儿。揣揣自己本领,竟有些含糊起来,只得暂用缓兵之计,再作道理。便高叫道:“曾朋友这等本领,田某甘拜下风,快些来大家欢叙,有话商量。”众客便十分纳罕,暗道田武师几时向人说过柔话儿,今日却是怎的?便大家一阵帮场,那客人也便收了兵器,掷给从人,重复入座。

武师道:“在下退居田园,原为不敢与天下英雄为难。便是当年之事,也是各忠所事,虽冒犯足下,究竟过出无心。今足下绝技既成,自当雄视当世,何必再找旧隙?俗语云:冤仇宜解不宜结。今日田某即席负荆如何?”说罢一指陈列几上的金宝锦绣,道:“不腆之仪,便当相赠,也可以弥当年之憾了。”说罢恭敬敬斟上酒来,那客挺坐半晌,咕眼笑道:“这岂是斗口舌的事么?咱们还是一月后再见,休得扫大家饮宴兴头。”说罢跄踉而起,同那从者气吼吼而去,闹得众人一时间恍惚如梦。田武师如一块大石压在心头,那里还得舒齐,只得攒眉,仍让大家就座,酒肉流水似端来。

这时众客不知怎地都心下怙惙,要问个究竟,反倒安静了许多。吃喝了一阵,田武师停杯叹道:“方才这客,真是在下孽障,不想二十年来,他竟根寻到此。他姓曾名保,咸阳人氏,善用软索九节鞭,甚是了得,原是北五省著名盗魁。二十年前,在下保了一桩生意,行到渭南地面,与他相遇。当一通姓名,在下素闻其名,便不欲合他结怨,只拿朋友面孔江湖意气厮靠过去。那知他狠傲恃能,全然不理,冷不防一鞭飞来,竟将我头颅搭去一层油皮。”众客惊道:“险哪!亏得您身手灵便哩。”

武师道:“他使这一下儿,我那时少年气盛,那里容得?便顿时大怒,犁刀在手,交起手来。他那时索鞭技艺,还不如方才舞的十分之三,活脱是个雏儿,几个回合,被我一矬身,隔开索鞭,用了个叶底偷花,顺势儿一刀削去,他大叫一声,右手指断落。”众客道:“好哇。”

武师拍膝道:“我那时喝道:‘朋友,你须知分晓,田某刀下待你不薄哩!’他一面跪,一面咬牙怪嚷道:‘好好!我们再后会罢。’那时在下正驰逐风尘,像这等事,那里在意?不想今日他竟寻到。想经了名师传授,方才他这索鞭门径,委实有些道理哩。”众客听了,正在七言八语,忽听庭中一声娇叱道:“好贼王八,竟寻到我们爷儿根前放肆来了!”板帘一启,“蹭”的声蹄进一人。众客大惊。

正是:对酒从容谈暴客,拔刀慷慨见英雄。

欲知后事如何,且待下回分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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