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众人听得有人调侃,不由都诧异,望去却是一个老迈龙钟,六十余岁的老头儿,躬身曲背。秃头顶上飘萧着几根花白短发,狭面锐吻,碧荧荧两支圆眼,枯瘦得如人干一般。身穿一件肥宽大褂,空空落落,乍望去又如莲蓬老儿。背袋里负了一捆干蒜,一面笑,一面还咳嗽不止,看光景是个小贩贫叟。这时豹儿等也便敛手呆望,众人尚未开言,那知逢春胜不了田禄,正一旁撇着嘴没好气,这当儿抓住斜岔,便气吼吼走到那老儿跟前,拎起油钵似的拳头,劈面一晃道:“我不看你上了年纪,这一下儿便结果了你。怎么是几分工夫?好调侃话儿!难道你还懂得这个么?”
那老儿听了,只慢慢将眼睛一瞟,笑过:“小哥儿且莫气恼,俗语说得好,利巴看热闹,行家看门道。这武艺一道,本无穷无尽,老汉说有几分工夫,也算捧得好场了。”说罢又复大笑。逢春听得这话儿软中带硬,越发怒起,便道:“你既自称行家,敢与我较量较量么?”那老儿忽的双眸大张,如闪电般精光四溢,众人都暗暗诧异。便见他伛偻身子一阵嗽,笑道:“我老汉这把年纪,再与你小哥儿们动手动脚,未免透着不老成了。那么咱们文静静的赛个赌何如?”说着将背袋置在一株树根下。
逢春道:“怎样赛赌呢?”那老儿道:“容易得很,我先站稳,坦腹受你三拳,如我一口气不来,便算你胜。不然,你须照样受我三拳。”众人听了,一阵大笑,望望他那样儿,再望望逢春雄伟样儿,都暗道:“这老儿想是活厌烦了。”独有遇春见解不同,刚要去止住逢春,只见逢春道:“依你依你。”这时众人眼光早争集在两人身上。那老儿仰天一笑,顿时解开褂,靠树立定,露出敝革囊似的空松肚皮,提了一口气,顿时鼓得圆挣挣的。逢春真个单臂抡拳,退后两步,取定势,一个箭步,“嘡”的一声一拳打去。
众人只见那老儿眼睛一翻,都吃惊叫道:“不好不好,这老儿敢是交代咧。”说时迟,那时快,却见逢春忽的矮了半截,杀猪也似叫将起来,直橛般跪在人家跟前。原来他一个拳头被老儿肚皮吸牢,如生成相似,只觉着热似火炉,逼桚得痛入骨髓,脑门上汗流如沛,那里当得。遇春大惊,便知是达摩拳派,罡气内功,慌忙抱拳走上道:“我这兄弟有眼不识泰山,还求恕他一命。”逢春这当儿脸色都变,众人忙也围来,再四哀求。
只见那老儿一声长啸,肚皮越发缩紧,又一鼓腹,直将逢春送出两丈多远,哼了声跌在地下,只有呵唷的分儿了。这里大家一阵乱,春潮一般,早惊动葛先生,连忙赶出。问知就里,大吃一惊,急找那老儿,却见他早负起袋儿飞也似向村外便走,葛先生急忙赶去。众人只见他两人脚步不着地一般,顷刻间如两点黑子儿,顿时不见,豹儿等都怔的目定口呆。遇春且忙着扶起逢春,与他捏打了通身血脉,渐渐痛定,且挽入庙中。于太公亦甚为惊异。少时葛先生也便转来,众人问那老儿。
葛先生笑道:“且莫管他,我们也该转去了。”遇春等不敢再问,当时大家散讫。及至回到垫中,已将日暮,大家歇息一回。逢春等便要转向家。葛先生止住道:“今夜我有些功课讲解,你们便都在此晚饭,夜深再散不迟。”少时馆童侍候过饭,掌上灯烛,先生忽叫他到跟前,由箧中取出一包束金赏给他,道:“我闻得你还有老母,且将此去,尽你些孝意。”馆童大喜叩谢,将茶水置备好,垂手退出。
这里先生跌坐片时,先将遇春叫到跟前,一条条叩问他秘书关要。遇春有问即答,十分精透。先生喜道:“你学业火候已到十分,此后但是神明变化的本领,由你自己细参便了。将来壮行事业,正自可观,好在你气量恢廓,不矜不伐,也无须多嘱于你。”说罢复问逢春、豹儿,考问一番所习之业,两人都答过,先生点头称善。独有田禄,满心要炫露己长,见先生偏不睬他,不由心下怙惙起来,便佯佯走到跟前,猝然问道:“先生看弟子所学武艺,还能及得杨大兄么?”说罢挺胸扬面,很带些骄矜之色。
先生叹道:“你的材质何尝不及遇春,但吾施教之意,第一须性德坚稳。此后但患汝德不立,不患汝艺不精,苟失毫厘,即差千里。切须谨记吾语。”田禄不觉悚然而退,便疑惑遇春或向先生说自己的体己事儿,不由忌恨不平,老大的不自在,顿时将遇春规过之意抛在脑后,当时先生又谆谆谈了些学业,大笑道:“古人说得好,因缘生法,非人所料。吾本方外炼师,萍踪至此,承太公辱爱,与诸贤契相聚数年,这一段因缘,便是我也难预料哩。”说罢欣然下榻,与遇春等步至院中,只见秋气肃然,碧天如洗,那一轮月华正在扬辉吐彩,浸得阶墀间水也相似。
先生兴发,便就兵器架上,取了一柄纯钢长剑,略将道衣前襟掖起,“啪”一声双足一跺,丢开解数,就月明之下飕飕舞起。只见一团瑞彩,上下飞腾,如万里银蛇,纵横迥绕。少时舞到酣畅处,何曾还有人影,只觉冷森森满空寒气,侵人毛发,逼的那一片月色都有些不明起来。遇春等大悦,都伏地欢呼。正这当儿,只见先生忽的脱手一剑,凭空飞起三丈来高,“嗤”一声疾若流电,向墙旁老树斜柯上落斫去,“咔嚓”一响,断柯及地,先生一晃身,接剑在手,弹铗大笑。
遇春等都恍惚如作梦一般,不由欢喜赞叹,赶忙接过剑置向原处。这当儿已将夜半,师弟复行徘徊一回,先生对月忽叹道:“月有盈亏,人有聚散,原是无奈何的事儿。将来汝等遭际各殊,风流云散,这夜月色,切不可忘掉了哇!”大家道:“正是呢。”先生道:“乐不可极,便各安置罢。”说罢挥手进室。遇春等陆续各散。
当夜遇春到家,不知怎的,恍若有失,一夜价不曾安睡,只是思量先生言语与素常不同,反来覆去,好容易候至天晓,一骨碍爬起,忙赴塾中。只见那馆童方揉着睡眼低头扫地,便悄悄问道:“先生想又清晨散步去了?”馆童道:“今天却蹊跷,先生这当儿还睡哩!你没见室门掩得好好儿的。”
正说着,豹儿也来了,便道:“我偷去张张。”说着微开门隙,向内一望,不由笑向馆童道:“你这猴儿,却撒得好谎,先生不知多早晚就出去了。”馆童惊道:“怪呀。”便同遇春推门而入,只见室迩人远,何曾有先生影儿。遇春四下一望,却见砚角下压着一封字柬,便知有异,连忙同豹儿打开一看。只见上面整整斜斜几行狂草,写的是:
时斋诸弟足下:仆托迹玄门,世缘都尽,所以萍踪偶寄者,实欲觅仙芝秘笈,以助吾道之成,不谓展转定居,遂历年所。昔浮屠氏不三宿桑下,恐染着因循,有妨大业。仆逾斯诚,良复凛然。幸诸弟龙骧虎步,竟挺天标,识途既真,曷烦老马?此后风云万里,惟于山谷间潜祝之耳。仆昨夕临别赠官,已无剩义,勉之慎之!昨鬻蒜贫叟,盖吾方外老友,顷已迟吾于黄山白岳间矣。字柬押尾,大书友生玄一顿首。
遇春看罢,不由两眼泪汪汪,慨然叹道:“先生弃我们飘然长往了。”豹儿也十分凄惶,便道:“怪不得昨夜先生忽如碎嘴婆子一般,一味的嘱咐我们。便是这些年来,总不曾见他高兴舞剑,原来是诀别的意思哩。”那知馆童这小厮,见热忽刺的先生走掉,又想起赏银与他孝母,不由哭得抽抽搭搭。便一面检点室中,凡数年来于太公等赠给先生的衣物箱箧依然如故,只将原来的一肩行李携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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