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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回 逢道侣玄一潜踪 动纯诚遇春割股(2 / 2)

大家正没作理会处,只见逢春同田禄也到来,顿时一怔,问知就里。逢春先跳嚷起来,拔步便跑,要去追寻。遇春忙摇手止住道:“先生行迹如神龙一般,是没处寻求的了。”独有田禄却如没事人似的,冷笑道:“可惜从今后,我再想隔窗听人家个剩话儿。怕没这福气了。大家散罢,还瞅白瞪怎的?”遇春正当出神,也没理会。

豹儿听得,只尽力子哼了一声,这当儿馆童早飞报太公,不多时太公慌忙走来,见这番情形,叹息非常。便道:“葛先生非常人,既然云鹤高骞,苦思无益。只是你们相聚多年,学业正进,不可便顿时散掉。遇春年长,学亦出群,且半师半友,在这里互相观摩罢。”豹儿喜道:“正该如此。”田禄却一言不发。当时大家逡巡各散。

遇春回家,说起此事,杨秀才正在病中,这当儿秋气已凉,那支离病骨,已拥着一床绵衾,半瘫半坐痰嗽一阵,然后凄惶道:“先生既去,还有甚说得。我们累年承太公厚惠,今更提携于你,依然在塾,去教同学。我呢,是老病侵寻,朝暮的人了,衔结之报,只望你好自为之了。”说着一阵伤感,又望望四壁萧然,不禁泪下。遇春母子劝慰一番,当晚杨秀才便觉胸气沉促,一阵阵虚嗽不止,李氏娘子在榻头作些夜工针黹,遇春就灯前寻阅书籍。

那时院内起了一阵微风,和着落叶旋舞,吹得萧萧飒飒,敝窗隙儿只管吁吁喁喁的怪响,这种情况,便是不病的人,也要起身世之感哩。当时杨秀才前思后想,默念生平,望望娘子和遇春,不由点头太息,便挣扎拥衾坐起,将遇春唤至床头,略问问经史精义,遇春答得十分明晰,比自己见解却高了许多。不由略露喜色,慨然道:“吾碌碌一生,还不曾有甚过行,然终是德薄,不足效法。只是吾家祖德之厚,已历数世,或天道应在汝身,亦未可知哩。”

李氏听他说得凄感,便拿话岔开道:“官人且放宽心,我们这片心田,是不会错的。只是刻下遇春既蒙太公留教同学,处小哥儿们,轻哩重哩,却须仔细着,有些筋节,方可免日子久了摩嘴碰舌。谁教咱们刻下贫穷呢,便当十二分谨慎。”遇春道:“孩儿都理会得。”当晚各自安歇。

次日,遇春果然按时赴垫,课余之暇,大家随便谈讲,到也十分相得。只是遇春生性端严,又怀着一腔家事,未免笑容儿稀少,每逢田禄诙笑无忌,便要拦个高兴。田禄暗恨道:“好没来由,先生走掉,方脱去紧箍咒儿,他却来闹起排场。”因此渐渐藐视遇春,时或隔几日不赴垫,遇春也只得由他。

转眼间残冬已到,杨秀才病势越发沉重。于太公并鸟枪等穿梭价往来问候,医药钱米时时接济。遇春母子慌了手脚,衣不解带的二十余日,那汤药投下,好如石沉大海一般。一晚,杨秀才昏昏卧睡,遇春对他娘道:“娘也须稍为歇息才是,孩儿自在此料理。”娘子也真疲极,便转到榻头,和衣卧倒,顷刻间沉沉睡去。

这里遇春沉思一回,泪如泉涌,忙就榻头壁上摘下金错宝刀,踅至祖先室内,焚香默祝。拜罢拭泪而起,慨然撩衣,将起裤管。就左股上肉厚之处,一刀割去。好宝刀,真是吹毛可断,顿时削下三寸长一片腴肉,血液溢出,直及下胫。遇春忍痛连忙紧缚好,趁那肉活热之气,赶忙置入药铛中,煎熬起来,幸父母沉睡未醒,一些也不曾觉得。少时药煎熟,斟了一瓯,恰好杨秀才辗转醒来。

遇春百忙中,仍将药铛置在炉上,忙捧瓯近榻,唤父进药。杨秀才正在伏枕呻吟,只闻一阵药香扑鼻,忽觉神观清爽了好些,便就瓯慢慢咽下。这当儿李氏娘子也便醒来,抽身坐起,只闻得药铛中焦炙异臭,忙赶去取下那铛儿,一面揭看,一面道:“想是水干药焦了,这剂药须得弃掉。”遇春擎瓯动不得身,方在着急,只听他娘忽然“哎唷”一声,遇春连连摇首。娘子顿时惊痛满面,向遇春点点首,两行热泪直滚下来。遇春那里还敢抬头,急痛交并,不由药瓯颤动。

杨秀才也便饮完,只觉精神陡旺,见他母子光景,不由问起。遇春虽恐伤亲心,却没法遮掩,只得泣述所以。娘子先一望壁上那刀,不由拉住遇春哽咽起来。遇春强笑道:“娘莫悲感,孩儿现好端端在这里。亏得那宝刀锋快,一些儿不觉疼哩。”杨秀才十分太息,便道:“这割股亏体,究是愚孝。但是这片精诚,将来用之于臣节上,怕还不是精忠报国么?此后我这件心事倒可以放下了。”当时杨秀才心中一畅,重复睡去。

娘子悄悄将遇春股创一看,说也奇怪,只见瘢痕已结。忙又取金错刀,想涤血污,只见青莹莹一点血迹也无,母子叹异一番,仍把来悬在故处,便草草安歇。次日杨秀才真个精爽了许多,恰好逢春母子踅来问疾,娘子无意中说起这事,郑氏听了,一面抹泪,一面喜得手舞足蹈,恨不得啃遇春两口。又向逢春道:“你这拗种儿,只会向你老子挺脖筋哩。”逢春嘻着嘴只管笑。这郑氏得了新闻,那里缝得住嘴,一路踅转家,逢人便说,顿时传遍,大家无不感叹。

那知杨秀才病入膏肓,过了几日,依然沉重不起,寿元既尽,呜呼哀哉,只将遇春母子哭得死去活来。亏得鸟枪夫妻竭力劝慰,又一面经营丧事,便是逢春也一般的跑进跑出,却是衣衾棺殓,一时那里来得及。娘子想起丈夫一生长厚,苦撑半世,今日倒落得这般光景,不由掩面大痛。正这当儿只见一人飞步而入,就灵前叩头大痛。

正是:指囷已萦朋友谊,脱骖又见死生交。

毕竟来者为谁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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