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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回 于豹儿冷眼观微 杨时斋热心规过(1 / 2)

且说那人瞥见黑影儿一晃,刚要喊动,后面那个背着银袋,压得脖儿伸的老长,急于快走,便唾道:“你没的见鬼?方才似一个猫尾巴由我脚面扫过,管他怎的。”田禄趁口风,便学了两声猫叫。后面那人笑道:“如何?我这双老眼是不会花的。若依你冒失鬼性儿,张扬起来,不消说前厅那群吃白食的可有得献勤儿了,哄一声给你个拐子打围,至少说也得一个猪犒劳他们哩。”两人一路耍嘴,直奔夹道。

田禄更不怠慢,忙提轻脚步在后紧跟。踅了一段亚字围墙,果然有个角门儿,双扉静掩。背银袋的那人忽道:“呵唷,咱真成了浑蛋咧,只顾慌张走来,屋门儿还敞着哩!没别的,你给我灯笼,快些看屋子去罢。”那个道:“真个的呢!”即忙将灯笼交付,跑回去了,这里背银袋的且不叫门,约摸那个去远,方轻轻弹了三指。少时听得院内微微的碎脚步响,隔门低问道:“是你么?”背银袋的低骂道:“歪刺骨,快着些罢,我还驮着重载哩。”便听里面嗤的一笑,门键微响,悄悄启扉。

田禄偷望去,却是个三十来岁的仆妇,生得妖妖娆娆,圆脸盘儿,肥肥白白,捋起双袖,手内还拎着块湿漉漉的浴布,抿嘴笑道:“我料得是你这老物儿,怎的这当儿还不挺尸。”背银的才一酰牙,那仆妇一抖浴布,向他嘴上便抹,道:“你尝尝这味儿,管保你忘了生日!”背银的一面微闪,一面低笑道:“你那妙处滋味,还用说么?”仆妇笑着戳了一指,道:“你慢些嚼蛆,实对你说罢,方才我给那小娘儿在浴盆中揩了一回身休,方出来要添提些温水,你便踅来了。”背银的急问道:“那么咱主儿呢?”

仆妇道:“那会子由庙场气虾蟆似的转回,这会在内房外间盹睡哩。”背银的顿时喜跃,忙猴着脸凑近,附那仆妇耳朵嘁喳了几句,顺势儿在香腮上啃了一口。仆妇斜膘一眼,红着脸儿道:“依我看,等会子交代你的事是正经。”背银的道:“那是自然。却是咱们俩,也须老实交代哩。”田禄暗笑,便趁他们言情的当儿,一伏身踅入,急隐身回廊柱后。便见他两人,先将灯笼吹熄,暗地里牵牵拉拉,踅人西厢一间暗室内,随后便听得脚步微动,一阵窸窣,大约是出出入入,算起交代来了。

田禄且不管他,先望向正室,只见竹帘沉沉,茜窗四启,一条条灯光射出,便闻得一片鼾声从正室外间传出。忙蹑足由帘缝一望,正是那白老狗,赤着两脚,只穿件凉绸裤叉,仰巴叉睡在竹榻上。漆桌上还摆着笔砚算戥之类,枕畔却横着一把鲫鱼头式的短柄攮子,是他顷刻不离的。田禄那里在意,且不去理他,又踅向内间窗外,早微闻浪浪浴水响动。

田禄喜极,连忙舐破窗望去,只见里面银烛高烧,罗帏低揭,钿床边一个赤条条的美人儿,一手扶床柱,翘起一支藕也似腿儿,置在床沿上,正用浴巾拭抹腿弯,粉围似臀儿微揪,下衬尖生生三寸红菱,果然如那胖子所说。田禄大悦,只恨他背着身儿,但望见云鬟低亸,纤腰儿闪动,搓拭得唧唧有声,少时却一转身,两脚落地,就浴盆去湿浴巾,一张面孔恰向窗际。

田禄一望,顿时如雪狮子向火一般,化了半身。只见他眉儿、眼儿、鼻儿、口儿浑合成一团娇俏,另有种风情宕漾,不由呆在那里,目不转睛,直待人家浴罢着衣,他方觉着两睫毛酸酸的。正要想些计较,忽听白老狗托的一口痰唾在地上,接着便唤仆妇取茶,仆妇软软的应了一声。田禄不敢怠慢,一蹲身伏住,便见那仆妇抿着号角,拉着那背银袋的出房,向角门边一指,那背银袋的一溜烟奔向那里立定,这里仆妇方放重脚走进正室外间,笑道:“方才那祝先生来交甚么进款,恰好大爷醒来了。”说罢,拎起茶盘。

白老狗道:“他现在哪里?”仆妇道:“人家祝先生好不仔细,觉着夜晚不便进院,只逼棍条直的在角门外侯着哩。”白老狗笑道:“总是人家上年纪人稳重,不像那毛头小伙子,楞头碴脑。”田禄听了,几乎笑出。白老狗又道:“快唤他进来交代。”仆妇格的一笑,便掀帘娇唤道:“祝先生这里来,主人要与你交代了。”说着一抿嘴,一连几个俏步,取茶去了。这里田禄等祝先生进室,又悄悄去望,只见祝先生就桌前一封封取出银包,哈着腰儿,掩着口儿,一五一十价说得好不请楚。

白老狗余困犹在,一面连连呵欠,一面点头道:“经你算过,还会错的么?”祝先生听了得意,只管哈腰儿。恰好田禄听得仆妇走动声响,忙仍矮下身伏好。少时仆妇引祝先生出来,要送向角门。田禄早定计较,便暗暗随在祝先生背后,将到角门,急伸一指戳向他腰眼,说也奇怪,祝先生“噗通”声跌倒。

仆妇道:“唷,怎么咧?”刚一回身,田禄一指又点到他脐上,咕咚栽翻,正砸在祝先生身上。田禄趁机一翻身便奔帘下。恰好白老狗听得响动,忙拎起攮子,凸着大肚,才一脚跨出,田禄在黑暗中望得分明,忙矮身用指点到他腹,顿时牤牛般横躺在门槛儿上。田禄百忙中忽觉刷的一阵风从脑后飘过,便见内室软帘儿微微一**,当时那里理会,且不取银两,便奔内室。

且说那胡家女儿浴罢后,只松松挽起个睡髻,未免董香傅粉,作做一番,且掇开榻前浴盆,刚要唤仆妇料理,却听得白老狗贼取茶,接着又是甚么祝先生,嘈杂一回,方敞披件罗衫,赤着下身,在榻头换了双水红鞋子,忽听院内一迭声的噗通怪响,接着又是白老狗走动之声,顷刻门槛边又是跌倒之声,只吓的他怔怔的方要喊问,就见帘儿一启,踅进个美貌少年,笑吟吟奔向自己,先用指点到玉胁,当时气儿一噔,便软佯佯躺在绣榻,心内清醒白醒,只是作声不得。

原来田禄早计较停当,觉着这美人情态,全在生香活色,有知有觉,方能得最妙乐趣,若令他晕去,便如木雕泥塑人儿,岂非是大煞风景?所以特特点他哑穴。当时田禄心花怒放,为所欲为,便就着华烛光中,细细赏鉴起来,从头到脚,背面正面,不住手的抚摸个无微不至。少时只觉心头乱跳,身体上起了一种作用,便如那劣马掣缰,那里羁勒得住,顿时将那女儿安稳稳仰放在榻,自己方一面解带,一面要伏下身去。

只听榻后“嗤”的一笑,接着一人嘟念道:“冷老弟,你也太不像话咧!难道真个让老哥听听梆声么?”“飕”的一声窜出一人,却是豹儿。田禄出其不意,便似一桶雪水劈头浇下,当时只羞得面红过耳,忙拉单衾将那女儿盖上。强笑道:“真有你的,你这促狭法,实在可恶!你几时便趁了我来?”豹儿笑道:“要得人不知,除非已莫为。你撅撅屁股,我便知你要拉甚么屎。你打听红石岩的当儿,我就瞧科了。”

田禄遮掩道:“我不过凑个趣儿,要取些不义之财,随便济济贫困罢了。”豹儿道:“也好,怪不得你爬榻上,按着这小娘儿,只管摸摸索索,想是要取人家簪环镯儿罢。”田禄忙道:“对对。你怎的猜来?”豹儿道:“那么咱们快转去罢,这里婆子气薰鼻噎嗓,我须受不得。”说着踅到外间,田禄满怀不自在,只得跟出,一眼望见桌上银包儿,不由尽数揣起。豹儿只哼了一声,说道:“冷兄弟,先到墙外待我,我还须发放这群男女哩!”田禄悻悻去了。

这里豹儿扑一声将烛都吹熄,然后施展手法,次第将诸人点醒,一飞身蹿上房,便由后院场墙一跃而出。原来豹儿眼神特异,能暗中觅取针芥,这点穴法儿,早被遇春并先生传给,惟有逢春心粗手笨,不耐烦弄这把戏哩。当时豹儿跃出,果见田禄没精打彩地呆立墙外,手弄着两个石子儿,抛向远树鸟巢,哄的声群鸟飞噪。豹儿道:“你只管抛石子儿,小心着人家的干土块呀!”田禄恨道:“你这促狭鬼,由你说响嘴儿。当时在半途林边,我还当是雀儿争巢哩,我随手拾的石子,却没用着。”两个一面叽咕,一面旋开飞行术,不消顷刻,已将到腾蛟村。田禄道:“明日见罢。”说罢头也不回,向己村扬长而去。这里豹儿冷笑一声,也便悄踅回家,一夜价只是揣摩田禄为人。

次日大家在塾厮见了,豹儿也不说破,只暗暗窥田禄将偷来的银,怎样花费。这当儿遇春所学,早超过豹儿等甚远,不消说寻常兵机戎略,便是那卷秘书,早被先生指示玄奥,遇春心领神会,尽得其秘。那精神气象,越发不凡,端严雄毅,居然是大将风度,大家都畏惮他三分。又过了几日,豹儿见田禄不声不响,而且旷课废书,成几日价不到塾。后来探听得他与他老子闹了一场气,便是因那私娼林刀鱼,忽然阔绰起来,被冷先生窥破田禄作孽情形,本就气个半死,又疑田禄盗家财去这等用法,你想这股无明火,如何按得下去,不由父子交哄起来。豹儿方恍然他这救济贫困,真该给行侠尚义的入打嘴,不由又叹又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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