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佶听完高俅一番奏对,沉默许久
想法固然精妙,可真要让皇城司走出汴梁,派驻到天下府县,其中阻力,几乎是四面皆敌。
大宋立国之本,便是以文驭武、地方分权。
自太祖收天下之兵于京师,便定下规矩:
地方之治,付之文臣;刑狱监察,归于提刑司;财赋归于转运司;兵甲归于各州兵马都监。
一套分权制衡的体系,已经是尽可能的在制度上把地方能作乱的土壤剥除。
皇城司是什么?
天子亲掌的侦缉武臣机构,不受三省、枢密院常规辖制。
一旦外派到州县,等于在转运使、提刑、知州、知县这套文官体系之外,凭空多出来一套直达御前的监视耳目。
首当其冲激烈反对的,必然是整个文官士大夫集团。
是整个,不分新旧!
在文臣眼中,州县治理,乃是士大夫的职分。
如今派武臣执掌的侦缉机构下到县一级,越过路、州、县层层官僚,直接刺探官吏阴私、勘验民间情弊。
在他们看来,这便是汉唐酷吏、特务之祸的苗头。
旧党会引经据典,抬出祖宗之法,痛斥此举破坏百年治体,侵夺士大夫治事之权。
就算是新党中人,也不会全然拥护。
新党要推行公田法,需要依靠大量地方文臣去落地,若是到处都有皇城司的耳目盯着,
手下官吏人人自危,行事束手束脚,新法推行同样处处掣肘。
其次,是天下的豪强士绅。
经鄄城李氏一案,天下大族已是惊魂未定。
倘若皇城司遍布州县,遍布朝野的士族门生、姻亲故旧,会通过朝堂上书、地方舆论、煽动乡绅上书等各种方式,百般阻挠。
他们不会明着反对天子,只会反复强调“惊扰地方、动摇民心”。
再看制度本身的现实困境。
北宋州县数目极多,一百余州,上千县。
皇城司原有员额有限,要铺开到天下诸县,就要大肆增募人手。
人一多,鱼龙混杂,难免出现贪赃枉法、挟私报复、罗织罪名的爪牙。
日后一旦出现皇城司官吏构陷良善、敲诈地方的案子,朝堂之上的攻讦便会铺天盖地,赵佶也要承受巨大的舆论压力。
还有权力边界的难题。皇城司到了地方,管什么?不管什么?
若是只管谋逆、私甲、巨贪大案,不去插手寻常词讼、赋税刑狱,尚可说得过去。
可一旦地方刑狱、民间纠纷也要插手,便直接侵夺提刑司、州县衙门的法定职权。
转运、提刑、知州权责被架空,整套地方行政体系就要运转失灵。
可鄄城李氏血淋淋的教训又摆在眼前。
各路监司、州县长官,官官相护,监察系统本身就已经腐烂。
依靠文官监察文官,官绅盘根错节,很多黑案根本就不会递送到汴梁。
赵佶沉默许久,缓缓开口:“子直,朕知你所见,皆是京东亲眼所见的实情。
然祖宗设官分职,路有转运、提刑,州有郡守,县有令簿。
若皇城司径直下到诸县,等于另起一套监察之网。
朝野士大夫,必哗然汹汹。”
赵佶说着起身来到高俅身边,一脸沉重:
“子直,你要知道,皇城司前身便是武德司,太祖在世之时,便曾派遣武德卒出外侦伺地方。
那会地方文官抵触极为激烈,有些州官直接将武德卒拿捕杖责,押解送回汴梁,
上书痛斥天子猜忌士大夫,驱使无赖之辈窥探州县私隐。
及至太宗朝,迫于满朝压力,明定规制,皇城司只许周旋京畿,不得在外设立常驻官署。
笔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