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起方维说,哈库拉的女娘都喜欢大夏郎君,说不定他在哈库拉也认识了个妙龄女娘,为了降低他们的戒备,同女娘定了亲成了婚。但方维心心念念想着回来见她,结果回来了发现自己揣了个大肚子,没有为他守身如玉,大失所望,就又想起了哈库拉的妙龄女女娘。
说不定那妙龄女娘都已经为大夏郎君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,母女一直等着大夏郎君回去团聚。
等啊等啊,等到女儿长大了,独自来大夏寻找生父……
嗯,再往下就不是话本子的范畴。
而是千里寻父的戏本子。
阮荔想得困困欲睡。
熄了油灯正打算躺下睡觉。
忽然门外传来咚咚咚——的敲门声。
在深夜里分外刺耳,吓得阮荔心脏猛跳两下,连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也动来动去。
这些年下来,阮荔怕极了夜里敲门的动静,总归没什么好消息。
阮荔披着外衣起身,刚想去敲芳婶的门,她大着肚子,不敢一人去应门。
芳婶正巧开了门。
举着一盏油灯出来。
“娘子别出去,我去。”
“阿娘。”
小五也揉着眼睛出来了。
他站在阮荔身前,握住她的手,“小五也在。”
阮荔慌乱的心逐渐平静下来。
她低头冲小五笑了下,“谢谢小五,阿娘不怕了。”
门外拍门声愈发猛烈。
芳婶在院子里备了一根木棍,这会儿拎在手里,气势汹汹的走过去,隔着门,凶神恶煞质问:“门外何人!光拍门不说话是几个意思!”
“这儿可是…荔娘家?我们送老大来找荔娘……我老大是通县卫所刚胜任的方百户……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芳婶转头去看荔娘。
阮荔想过方维回来,但没想过他会在这深更半夜里闹出这么大动静,一时间无比头疼,扶着额头道: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吱嘎一声。
随着木门拉开,外面的人哗啦啦地倒了进来,一阵酒气熏天,吓得芳婶连连后退,这才没被他们给压倒。
“天爷啊,都喝成这样了怎么还来敲我家娘子的门!这真是——”芳婶硬生生把难听话咽了下去。
架着方维的二人看着意识还清醒些,对着远处的阮荔扯着大嗓门说话:“我家老大喝醉了——一直嚷嚷着要来找荔娘子,我们说娘子…额…休息了,老大非要来……我们不送…他还要自己骑马来…荔娘子……你看……”
在二人口中不依不饶之人,此时分外安静睁着眼,眼眶通红,直勾勾地望着阮荔。
像是只被主人遗弃的大型犬。
阮荔:……
她愈发头疼了。
邻居们虽性格淳朴,但都知她们这一家里住着的是孤儿寡母。这会儿半夜里来了几个郎君闹腾,明日不知要生出多少闲言碎语。
若把这些人拒之门外,只怕这些人要闹连前后巷子的人家都要知道了。
阮荔摆手,先让芳婶关了门。
想起之后的场面少儿不宜,阮荔摸了摸小五,“小五乖,进去睡觉,明日一早还要去上学堂。”
小五戒备的瞪了眼东倒西歪的男人,才转身进屋去,还不忘把门给带上。
阮荔指挥人把方维抬进厅堂里,又让两人去院子里等着,吩咐芳婶看着院中的二人。
芳婶也有此意,手里拎着棍子站在院子里盯着。
郎君们喝多了黄汤马尿就容易发疯,里面那位与娘子有些故事可以不管,但外面这两人她必须看严了。
如今荔娘是双身子,生产在即,不能出半点差错。
阮荔去厨房,调了一碗醒酒汤,端着回了厅堂。
自荔娘踏进厅堂,方维便一眼不眨地盯着她,见荔娘在他面前放下一个白瓷碗,里面是他熟悉的醒酒汤。
是他错过了七年的醒酒汤。
方维双手捧着,热腾腾的醒酒汤进了肚子,压下了胃里的翻涌难受,连着意识也清醒了些,可眼眶却越来越烫。
待他喝完,放下碗。
冲着阮荔傻乎乎的笑。
从怀里掏出一件又一件东西来,一样样放在桌子上,似是献宝般,同阮荔道:“荔娘,你瞧,这是我去京城领赏时买的珍珠,听说南海珍珠是…是最好的,我买了南海珍珠的发钗、耳坠给你,还有……这是红珊瑚珠金钗…还有,这是京城里时兴的胭脂……还有……”
阮荔不知道他怀中究竟藏了多少东西。
每一样都是阮荔提过的。
曾说过喜欢的。
已经过了七年,他都记得。
还将这些东西都一一买了回来。
这份真心令阮荔羞愧。
可……
她已经配不上这份真心。
错过了便是错过了。
阮荔看着被方维塞到自己手中的南海珍珠耳坠,上面还残留着方维的温度,她蜷起手指,松松握住。
“谢谢你还记得,买这些费了不少心思罢。”她放轻嗓音,“一共多少,我将银子给你。”
方维愣住。
荔娘轻轻柔柔的几句话,好似兜头泼下来一盆冰水。
冻得他瑟瑟发抖。
他的眼眶愈红,酒气混杂着眼泪,一起落下来,他恍若未察,牢牢盯着荔娘,心痛得像是整个人都要碎裂一般,“荔娘…这七年里,我梦见…无数、无数次……我打胜仗回来了…我有钱了,侯爷给我赐婚了……阿娘没法在阻扰了…我终于、终于能娶你了……我真的梦见你穿着红彤彤的嫁衣嫁给我了,然后……然后……我们生了好多孩子,嘻嘻哈哈地绕在脚边……我想要伸手抱你,可还没碰到,梦就醒了……”
一滴滴眼泪划过男人粗糙的肌肤。
他哽咽着继续:“在哈库拉人畜不如的日子里……我就想梦里的你,想到自己得活着回去,才能娶到你……我就、就什么都不怕了……再苦再煎熬折磨……老子都不怕了……”
“可我从未想过……”
“荔娘……会……会不要我了……”
方维忍不住喉咙里的哽咽声,他的手在发抖,在桌上的首饰、胭脂里,找到了那支最贵重的红珊瑚珠金钗,捧着,递到荔娘眼前,“荔娘,我想娶你过门——”
阮荔不敢再看他的眼。
胸口发闷发涩。
轻声道:“太迟了。我不能嫁你。”
他不曾收回去手,用力摇了下头,“不迟!一点也不迟!我打听过了,你是和离了才来的通县。荔娘,是我浑蛋,让你等了这么久…我不会问你在京城遇上了什么事,孩子是谁的……我是真心想娶你……这孩子就是我方维的……我不走了……就在通县,陪着你和孩子们……”
他想要去握荔娘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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